倪震
倪震:生於70年代末,姓氏少見,依然和別人撞了衫。對此頗為無奈,可文章不會雷同便足以慶幸。從采編到會計,做過許多貌似毫無關聯的工作,貌似天差地遠,實則細線相連,正是自己喜歡並且想要寫出的故事。代表作《人麵魚》等。
一
這是間搖搖欲墜的木房,裏邊塞滿了各式各樣的魚缸。燈光昏暗,把水中搖曳的生靈映成剪影,看上去頗為詭異。
我無心多看,徑直走到櫃台前對老板說:“我要買魚。”
麵前這個五十多歲的男子抬眼看看我,臉上露出了笑容:“你真是來對了地方,我這裏魚的品種最全,不知你要哪種?”
“最厲害的。”我一字一頓地說。
他聳聳肩:“對不起,我這裏可沒有鯊魚賣。”
“前些天你賣出去幾條食人鯧,我要比它還凶猛的魚。”我把話說得更明白。
我的話剛出口,他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他死死地盯著我,那種深不見底的目光讓人感到很不舒服,於是我咳嗽一聲:“你這裏肯定會有我想要的東西,如果你拒絕的話,我就去舉報你販賣違禁魚類。”
笑容忽然再度出現在他的眼中,但他的聲音卻多了種冰冷:“明白了,我這就給你拿去。”
他的身形隱沒在屏風後,幾分鍾後轉了出來,手中多了個鐵皮罐:“就是它,你會滿意的。不過,不用付錢,這東西是非賣品,我隻能借給你一個月。”
寫了張借條給他,我想當場打開那個罐子,卻被老板阻止。
“最多一個月。”在我出門前他鄭重叮囑,“如果你不守時,肯定會後悔的。”
我看了一眼他臉上怪異的神色,轉身悻悻地離開。街道已經是燈火闌珊,微涼的秋風拂過臉龐,我的心裏卻是熱血沸騰。
回到寢室,大家都已熟睡。我小心翼翼地打開罐子,裏邊的東西卻讓我大失所望:三條食指大小的魚有氣無力地遊動著。那個老板不會是在騙我吧?不過這對他也沒有任何好處。我歎息一聲,權當嚐試吧,失敗了再另做打算。把罐子裏的魚輕輕地倒進魚缸,我躺了下來,直到夜深也睡意全無。水寧那張可惡的臉始終在腦海裏揮之不去,我翻了個身,半個月前令我蒙羞的那件事又湧上心頭。
二
為了美化寢室環境,大家做了徹底的掃除後還搬來了許多觀賞植物。身為室長,也是這次活動發起者的我看著勞動成果,心裏美滋滋的。不知是誰說了句“如果再養點魚就更完美了”,這話提醒了我。
第二天當我抱著個氣勢逼人的大魚缸走進寢室時,身邊響起了一陣驚歎,唯獨水寧非但沒有讚歎,反倒冷言冷語:“哼,這麼折騰不就是為了當上優秀幹部麼?真沒意思!”
我的心中頓時火起,卻旋即壓了回去。不知為什麼,這家夥總是和我唱對台戲。
如果事情就這麼結束也就罷了,但隔天早晨我剛醒來就被驚呆了:魚缸裏赫然多出了十幾尾紅箭!嬌小的品品魚被這些家夥攆得到處亂竄,甚至還有幾條被咬得殘缺不全。
還沒等我出聲質問,水寧不慌不忙地解釋:“隻養一種魚實在是太單調了,我就又弄了幾條來。”
我忍無可忍地對他大發雷霆,卻被他一句“沒有養魚經驗”輕巧地掩飾過去。冷靜下來想想,這件事縱然鬧大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唯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於是魚的體積越來越大,性情越來越凶猛,直到那天,魚缸裏隻剩下幾條土黃色,麵目猙獰醜陋的大魚。
“食人鯧你應該聽說過吧?有本事你弄條鯊魚來養吧!”他向我發出可憎的大笑。我氣得衝上去和他廝打,眾人好不容易才把我們分開。
自尊促使我四處打聽他是從哪裏弄來這些魚的,有了消息後便發生了開頭的一幕。
三
在胡思亂想中睡著,我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揉揉眼睛我陡然起身,那些魚怎麼樣了?
昨晚沒仔細觀察,主要是因為連自己都沒什麼信心。沒想到現在這一看卻讓我喜從心來:那三條小魚好端端地遊著,食人鯧居然任憑它們在眼前來來往往,卻仿佛視若無物。不過也有點失望,因為看來它們也無法對食人鯧怎樣,轉念一想,至少算是打了個平手,很快就心滿意足起來。
水寧似乎也是驚詫至極,他眼珠骨碌亂轉,卻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我悠然地吹著口哨去上課了。
這天我的心情格外好,一天的課下來沒有絲毫倦意,以至於大家都驚詫地問我:“你小子是不是買彩票中大獎了?”
出乎意料,水寧不在寢室裏,這讓我參觀他沮喪表情的願望落了空。詢問之下方才知道他去了醫務室。
“他用筷子挑逗魚,沒想到卻被魚咬到了手指。”上鋪的兄弟告訴我。我在想象中勾畫著水寧試圖挑逗食人鯧卻弄巧成拙的景象,幾乎笑破了肚皮。
笑聲還沒有停息,水寧就走了進來。他似乎立刻明白了我發笑的緣由,一聲不吭地爬上床倒頭便睡。我故意去慰問他的傷勢,他沒好氣地甩開我搭在肩膀上的手,長指甲在我的手背上劃出了一個道子。若在平時我肯定和他沒完,但見他閉目裝睡的可憐相,旁敲側擊幾句後也就鳴金收兵了。
很久沒做美夢了,這天夜裏我卻史無前例地好夢不斷,甚至笑出了聲,直到被一聲慘叫驚醒。
睡在水寧對麵鋪位的同學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指著水寧的床:隻見水寧靠牆而坐,姿勢甚是古怪。待同學點亮了燈,隻見水寧兩眼翻白,憋成青紫色的臉猙獰地扭曲,雙手兀自狠狠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整個宿舍樓都被驚動了,房門口頓時擠滿了人。我無力地癱坐,目睹著眼前的紛亂嘈雜,感到背後有一股黑色的寒意在迅速升騰擴散……
四
說實話,水寧的死深深地震撼了我。我總覺得這件事和我脫不了幹係。但這內疚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因為我轉念又想:醫院至今也沒有查清他的死因,所以真相如何還不得而知。
人總是會有意無意地遺忘自己想要回避的事情,所以半個月下來,我又生龍活虎了。
半個月的時間不算長,但那三條魚卻成長得非常迅速,轉眼間體態增至原來的幾倍。食人鯧已經被處理了,它們生活得更加滋潤,本是黑色的鱗片不覺間變得金光閃閃,煞是好看。
算來和魚店老板約定的期限越來越近,我打定主意到時就算是軟磨硬泡也要把它們弄到手。這幾條魚真是讓我越看越喜歡,甚至到了一有空就會上前欣賞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