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令孺(1897—1976)安徽桐城人。新月派著名詩人。1958年至“文革”前,任浙江省文聯主席。
名家後人群言堂
“清溪涓流”
章潔思
方令孺先生,曾被她的朋友,複旦大學教務長孫寒冰先生評價為“清溪涓流”。而她與我父親靳以長如流水的友誼,正是始於該校,始於1939年春。那時父親從孤島上海來到重慶不久,兩袖空空迫於生計始執教鞭。在重慶菜園壩的複旦大學分校,他邂逅了同在一起授課的方令孺。家中的相冊裏至今還保存著當年方令孺送給父親的兩張照片,背麵都題著字,一張寫著“二十八年四月十二日攝於重慶重慶村是並始識靳以贈此以作紀念令孺”,另一張寫著“二十八年夏縉雲山上二十九年冬持贈靳以令孺白蒂”。照片上的方令孺先生一如既往,一襲深色旗袍,頭發綰成兩條長辮盤在頭上,獨立於山間樹叢之中,氣質十分儒雅。
我很想念方令孺先生,她不僅是父親的好友,還是我的“大大”。“大大”是她本籍安徽人對外婆的稱呼,其實,我還是她挎著食物籃催生出來的。我仿佛看見,在那1944年的早春,在重慶嘉陵江畔的北碚,孑然一身的她,揣著一顆對友人的熱心,天天挎著食物籃,為躺在醫院裏等待生產的年輕的母親送去各種可口的食物。她告訴我的父母,說這叫“催生”。我也仿佛看見,當我開始在母體內躁動之際,她怎樣含著眼淚,向我的父親敘說了她在國外孤苦一人生養孩子的痛苦。就是她的這一席話,留住了欲搭乘最後一班渡船回校的父親;也就是這樣,令我在初到人世的一瞬,見到了三位親人關愛的目光。
我的幼年,伴隨著嘉陵江波濤拍岸,黃桷樹葉兒沙沙,有多少回憶駐留心間!那時,在我們居住的複旦新村的土坯房家中,在父親的書桌前,有一張專為她準備的專座,那是我家最好的一件家具——竹躺椅。她因為住在北碚,來複旦授課就要過江,於是必來我家。她在我家吃飯,休息,與父親談天,她是我們全家的好朋友!這樣的習慣,從重慶一直延續到上海,甚至在她以後調去杭州工作,我們在上海的家,仍然是她的憩息地。我記得自己常常坐在她的身邊,饒有興趣地看她梳理長長的發辮,然後整整齊齊盤在頭上;還有她去參加外事活動前仔仔細細換衣服的情景。從我有記憶起,她的口袋裏,總會像變戲法似的變出:五光十色的小珠子,小泥人,小手絹……給我很大的驚喜。於是父親就送她一個雅號:“老奶奶作風”。
父親去世後,她常來上海過年,除夕飯後,她總要來我家坐上很久,不忍離去。雖然那時家中已“今非昔比”,房間縮小,客廳用布幔隔開。雖然有人為她安排豪華的旅舍,有華美的宴席和身居高位的朋友在等她;但她坐在我家的圓桌邊,喝著茶,聊著天,真情地告訴我們,她就是喜歡我家的氣氛,那是一種家庭的溫暖。也正是那麼一個夜晚,她囁嚅地對我們敘述,她到北京開會,特意跑到清華大學,去看望剛失去父親的我的哥哥。她想對他說幾句安慰的話,然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她又想給這個樸素的大學生一點錢,可錢攥在手裏,又不知該如何拿出來。麵對摯友的孩子,她承受著對逝者徹心的懷念及傷痛。就這樣,她充滿孩子氣真誠地對我們說呀說,圓圓大大的兩眼蓄滿淚水。啊,這不是一天兩天能夠積聚起來的感情,這是幾十年歲月存在心中沉甸甸的情分。她是位詩人,她天生看重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