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這有什麼好介意的?是不是她有孩子?這也不要緊麼!其實孩子哪裏又是父母的私產呢?他們不過是在父母這裏暫居而已,他們終究是社會的,誰的孩子其實都是一樣的。你想想,你們兄弟幾個,我和你媽又何曾要你們報償過?撫養你們隻是父母盡義務而已,並沒有其他。”
“她沒有孩子。”
“那猶豫什麼呢?你是不是擔心你的身體?你應該去查一查。我想你是沒事的。”說著,父親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氣。
父親的話讓我想到裴紫的態度,我心裏有很多顧慮,一方麵是我的身體,另一方麵是裴紫對我的態度,到底是不是愛情呢?
“我還沒想好,結婚對我來說幾乎是不敢想的事。”我翻身坐起來,從寫字桌上摸出煙盒,抽了兩支煙,一支給父親,一支自己點上,‘娶了妻的,是為世上的事掛慮,想怎樣叫妻子喜悅。’我恐怕自己沒有這個能力。”
父親吸了一口,煙頭上一閃一閃的,他在黑暗中看了我一眼:“對結婚感到憂慮,是好事,說明你想了這個問題,想到了它的難處,這是你們這一代人進步的地方,不像我們這一代,為什麼結婚?該不該結婚?什麼時候結婚?這些問題幾乎沒有想過,暈暈忽忽,隨著大流,婚也就結了,孩子也生了,一輩子就這麼過來了。我們這一代差不多沒有自我,隻是按照慣例、按照長輩的意誌、社會的意誌生活,我們順從太多,你們好一些,意識到自己想要什麼,至少想到把‘自己要什麼’弄清楚。這是進步。”
“那麼,你後悔過和媽媽結婚嗎?”
父親歎了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我不知道你媽媽有沒有後悔過,我有時候想,我可能沒有給過你媽媽幸福。她沒有舒心過、沒有快樂過。”
“你不要這麼想,媽媽跟你在一起,一定是幸福的,幸福是什麼呢?聖經裏話很對,幸福是‘溫柔、仁慈與和睦’, ‘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不嫉妒,愛不自誇、張狂。愛不做羞恥之事,不求私利,不輕易發怒,不計別人的惡。愛喜歡正義和真理。愛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希望、凡事忍耐。’ 這些我在你和媽媽的身上都看到了,我沒見你們吵過架,你們對我們兄弟幾個操盡了心,對鄰居,對同事總是很寬厚,有這些好要什麼呢?還有什麼是幸福呢?恐怕這就是最大的福了吧!”
“話是這麼說的。可是,人的命真是不同。你大哥他這麼早就過世了,你二哥……”父親突然停住了話頭。
我問:“二哥怎麼了?他沒事兒吧?”
父親沒有說話,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我轉頭看他,他斜依在枕頭上,身子還沒有躺下來,就睡著了。
睡不著,爬起來,看電腦裏的書稿,《個體及其在世結構》寫好幾個月了,進展緩慢,第四章《論窮愁》隻是開了個頭。“愁的最基本形態是窮愁,在此基礎上綻放著的是病愁、離愁……。”存在將存在本身當成了問題:如何才能在下去?這是存在的生存論問題,然而,此一問題的提出在“窮愁”中實際上意味著恰恰它是不能解決的。與之相應的是“窮困”,在窮困中,存在並未覺得問題不能解決,雖然他碰到了“生存論”問題,但是“窮困者”是將這一問題當作存在必然要逾越的屏障,它是存在的難題也是存在的可能性。“窮愁”則意味著“窮”並未被當成是存在的可能性,相反,存在在此麵前束手無策,陷入無力的局麵。也因此窮愁是和陶醉、悔恨一樣被當作存在狀態來加以領會的,事實上也正是它們,構成了個體最基本的在世結構。窮愁是一種持之以久的“存在狀態”,它所麵對的是存在的處境本身。“存在無以為家地飄泊著,最終隻能落腳在窮愁之中,被窮愁牢牢地俘獲,不是窮愁成為存在的屬性,而是存在作為生存論問題成了窮愁的屬性,存在本質地就窮愁著,這窮愁的存在孤獨地行走在無始無終的窮愁路上。”
2醒來的時候,父親已經起床了,站在陽台上抽煙,外麵是初冬的樹枝,上麵塗了一層金黃的曦光,裏麵是父親的剪影,一縷清緲的煙在他側麵飄著。小時候從夢中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常常就是這樣的圖景,祖父站在門前的場院裏,身上是凝重的露水,好像他壓根兒就沒有睡過。現在呢?那個剪影變成了父親。那個時候不知道他們內心也有很多心思,不知道他們也有很多憂慮和煩惱,隻是把那一幕幕看得習以為常,直到沒了感覺。生活中的許多東西就這樣被我們錯過了,毫無感覺地錯過了。
我說:“爸,你怎麼不多睡一會?”
“習慣了!”
“今天讓裴紫陪你上街走走?上午我有課,不能陪你,晚上找個好一點兒的地方,我們好好吃一頓去!”
“我倒是要上街買點兒東西,讓裴紫陪陪我也好,你有事兒就去忙,說不定我下午就要走。你不要操心。”
“不操心,你來啦,我們心情也好,找個地方聚聚,大家高興的!”我怕父親就這樣走了,又說,“你還是多住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