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俯身向她微笑,是村裏的孩子吧?剛才有十幾個小孩子擠著從窗戶和門的外麵往屋子裏看熱鬧,此刻卻隻有她一個人跟著跑了過來,並且一點也不怕生,多麼勇敢又多麼可愛的小朋友!
“你幾歲?”
她聽不懂,尼瑪在旁邊再用蒙古話問她,她才用蒙古話回答,說是有十歲了。
怎麼會?我心裏想,也許是蒙古算法,給孩子多加了一年,看她這麼小的個子,頂多隻有九歲。
我們在山丘上站了一會兒,又再下山往前方走去,就在前麵不遠,是那一片有岩石和樹叢的山坡,山坡高處,映著陽光,散布著一群幾乎像是靜止不動的綿羊。
走著走著,小女孩逐漸貼近我的身邊,我忍不住牽起了她的小手,輕輕在我掌心中揉捏。她的手掌比較細小,比較薄,並不像我的孩子們幼年時的小手那樣柔軟多肉和溫暖,但是這個女孩的手指間卻有著一種靈敏而又有彈性的感覺。
山越來越近,羊群也越來越清楚,朋友們走得比較慢。都落到我們兩人的後麵去了。我忽然起了童心,問身邊的女孩:
“要不要賽跑?”
知道她聽不懂我的漢語,所以我是一邊說話,一邊比著要跑的姿勢,再指指前麵那座山。孩子馬上明白,笑容霎時燦開在她的小胖臉上,點點頭,等我才剛作了開始的手勢,她就已經像箭一樣往前飛出去了。
我在她身後也跟著跑了起來。跑著跑著,孩子回過頭來向我揮手,不知道大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又往前飛跑,小小的紅色身影在綠草間像是一隻小鹿一樣蹦跳,那樣活潑的身影啊!
她跑到了一棵大樹前麵,就轉身站在樹蔭下等我,到我趕上的時候,她又嘰嘰咕咕地說了一大串,然後又往山上跑去了。
我是追不上她的。站在山腳往上看去,這是一片比較陡峭的山坡,在我正前方,開了一條淺淺的山溝,長滿了許多叢灌木。那個小女孩在樹叢間跳來跳去,不知道在尋找什麼,還向山下的我招手,說的話在風裏也聽不見。
我在鬆動的石塊之間慢慢尋找落腳的位置,有時候還要攀扯著手邊的灌木叢才爬得上去。坡度真的很陡,有幾隻羊還得從山溝的上方伸出頭來端詳我。看起來,它們好像是在安靜地等待著,離我隻有咫尺之遙。可是,等我好不容易爬了上去,這些狡猾的家夥又早已退到更高的山坡上去了。
它們真漂亮!安靜地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天空在它們背後,那樣藍,給雲朵綴得滿滿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之中射下來,把每一隻羊的背上和頭上都鑲嵌出一層透明發亮的細細的金邊。靠著山邊,手裏還抓著灌木的枝葉,我不禁也呆呆地端詳起它們來了。
小女孩跑了過來,把手伸到我眼前,在她的手掌心裏,躺著許多顆鮮紅的像豆子那樣大小的果子。原來她剛才在山溝裏跳上跳下,就是為了摘這些小果子來請我吃的。
我吃了,有點甜,像是放久了的軟蘋果的味道。我向她微笑點頭,她把手裏的都給了我,又去另外一邊的樹叢中翻尋。
這個時候,山坡下有人在向我們揮手,叫我下去。也有人騎著馬從家那邊過來,再細看,更遠處來時的山路上,有吉普車揚起的灰沙。大概又有新的客人到了,還是乖乖地回家去吧。
重新坐回屋子裏去,再開始敬茶,再開始敬酒,又是熱熱鬧鬧的一屋子人。然後,我注意到一個小小的紅色身影,就站在門邊悄悄對我微笑,這不是剛才那一隻小鹿嗎?
我站起來,把她帶到我身邊,問我的堂哥:
“這是誰家的孩子?這麼可愛!”
我的老堂哥嗬嗬地笑了起來,他說:
“這是我們自己家的孩子啊!她是你的親侄孫女,你是她的姑奶奶啊!”
原來,她是我的侄孫女,是我第三個侄子烏勒吉巴意日的大女兒,蒙古名字叫做薩如拉,就是光輝和明亮的意思。
薩如拉,這個名字果然照亮了我的心,我不禁把孩子摟進我的懷裏。薩如拉,原來我們是一家人!
一直要到了這一刻,我才踏踏實實地有了回家的感覺,家,不隻是屋子外麵那一大塊遼闊的草原,還要有屋子裏麵忙進忙出的親人,更要有我懷裏這個驕憨可人的小女孩,將來會一天一天慢慢長大起來的小女孩,要有了這一切,我夢裏的家才終於落到真實的生活層麵上來,有了光,有了熱,有了色彩,有了生命,也終於和我有了溫暖和甜美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