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快樂持續了很久一段時間。但是,到了傍晚,當我跟著親人,從山的那邊探看了故居回來之後,情緒卻怎麼樣也提不起來。吃過了晚飯,我向尼瑪說,我隻想去草原上走走,希望大家能夠了解,讓我單獨一個人去走一走。
尼瑪幫我轉達了,果然他們都能體諒,沒有人再來與我同行,隻是囑咐我天黑前一定要回來,省得大家惦念。
雖說已是晚飯之後的時刻,太陽還在天上斜斜地掛著,草原還很亮,我說我隻是在附近走走,不會走遠的。
我這次是選擇了家門的正前方。大概這是一條通往外間常走的路,雖說依舊是草地,可是馬車和吉普車的輪子已經在草上壓出了許多道痕跡,順著這些痕跡,我信步往前走去。
我依舊是走在自己的夢土上。但是,幾個鍾頭之前的,那種亢奮與悲欣交集的感覺好像都已經過去了。
傍晚的風帶有寒意,此刻,我的心仿佛在一片空茫茫的霧裏。說不上來是鬱悶還是悲傷,我隻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著,夕陽正一寸一寸地在我背後墜落,除了眼前的丘陵還反映著金紅色的餘光之外,猛然轉身回頭望去,西麵的山丘已經沉到暗影裏去了。黑色剪影般的棱線上,整片天空是一大塊藍中透著青綠的土耳其玉。
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暮色中向我奔跑過來,是薩如拉,從家裏又跟著我走過來了。我站定等她,忽然想到了幾個蒙文單字,是我小時候聽過也說過的。於是,等她到我跟前,我就低頭問她:
“欺,洗赫日,以低?”
漢文的意思就是:
“你,糖果,吃了?”
因為在晚飯之後,我給了她和她的妹妹弟弟一人一包糖,她這麼快就跟著我過來,不知道嚐了沒有?
薩如拉笑了,把小手伸到我的手中,讓我牽著她,然後很爽快地回答:“以特拉!”
我也懂這個字,就是:
“吃過啦!”
我不禁哈哈大笑,把她抱了起來,飛快地轉了一圈再放下。我終於和我的侄孫女用蒙古話交談過了,事情好像並沒有那樣絕望嘛!
跋涉了一天,我真有點累了,就和薩如拉一起,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麵向著不遠處的村落。整個村子都在越來越深的暮靄裏,每一扇窗內都有人點起了燭火,天色越暗,那小小的燭火就變得越來越亮,遠遠地向我們閃耀著。
又有一個小朋友順著大路向我們跑過來,薩如拉眼尖,叫了一聲:“通戈拉格。”
是她的妹妹。通戈拉格就是“清澈”的意思,和薩如拉隻差了一歲。聽堂哥說這個小家夥很愛唱歌,所以,當她跑近我們的時候,我也叫她坐到石頭上來,靠在我身邊,然後,我用蒙古話說:
“欺,多勒。”
多勒就是漢文裏的“唱歌”,我剛剛才在晚飯桌上學會的一個單字,現在就用上了。
通戈拉格馬上張開了小嘴,細聲細氣地唱起歌謠來。我一句也聽不懂,不過,孩子的歌聲本身就是天籟,一樣能令人覺得快樂,並且為它的單純和美麗而屏息。
薩如拉靠在我的另一邊,也跟著唱了起來。兩隻小黃鸝鳥唱到高音的地方幾乎是金屬一樣的聲音輕輕在草原上回蕩,好像也在把我心中的暗影一點一點地往旁邊推開。
這世界好像真的並沒有那樣絕望。
薩如拉,我明亮的光。
通戈拉格,我清澈的盼望。
我該怎麼樣向你們道謝呢?多少年來的憾痛,沒有辦法讓自己生在這塊草原上,長在這塊草原上的憾痛,似乎都在你們的歌聲裏得到了撫慰。多少年來,心中最深處的煎熬與渴求隻能在黑夜的夢裏反複出現,那個穿著紅衣服在草原上奔跑的小女孩,原來應該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境,如今卻溫暖而又甜蜜地緊靠在我身邊,還帶著一個更溫暖更幼小的妹妹。
天色終於轉成暗藍,我牽起兩個孩子的小手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我還能要求什麼呢?土地還在,親人還在,幼小的孩子們在這塊土地上還會一天一天地慢慢長大,我們此刻無法實現的許多夢境,也許在將來會以不同的方式由他們實現也說不一定。
我得承認,這個世界雖然並沒有我們盼望的那麼好,可也真的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