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南端的柳埠寨子(往南就是沂水縣了),站在高達一丈高的圍子牆上(即現在的3米高),王達禮禁不住一陣感慨:“聽說你們在這兒擊潰了劉黑七的進攻?”
我爺爺說:“不但擊潰了,我們還追了他十幾裏地,要不是到了沂水縣界,我還要追他。”
一位隨行的老者顫顫巍巍地說:“多虧了大掌櫃的平時練成的‘村村聯防’(又名聯莊會,這種聯防組織在抗戰時發揮了重要作用),要不這圍子也守不住。狗日的劉黑七的手下都是些殺人如麻的畜生,一旦破了圍子,必是血流成河……”
要說沂蒙山區的土匪,就不能不說劉黑七。劉黑七(劉桂堂)是魯南費縣人,從小不務正業,為非作歹。以後拉起了土匪,到處殺人放火,奸淫婦女,搶掠財物,無惡不作。沂蒙山的老百姓沒有不恨他們的。七七事變後,他又投靠日本人做了漢奸。後來,他又入了國民黨的新編36師,直到1943年才被我八路軍全部殲滅,劉本人亦被擊斃。
劉黑七仗著人多勢眾,從來不把對手放在眼裏。說實在的,沂蒙山區的其他幾股土匪大都害怕劉黑七,但獨獨在我爺爺這兒,他碰了釘子。
這年的秋天,他手下的一股杆子流竄到了柳埠。同以往一樣,他們先是下了“帖子”,限兩天內,將小麥200石,玉米200石,豬10頭,羊20隻……準備齊全雲雲。
不料,柳埠的弟兄們根本不理這一套,他們迅速啟動了平時的聯防製。寨內的弟兄們和自衛團的壯勞力一律上牆。四門全部架上了機槍、土炮(劉匪沒有想到我爺爺的“火力如此激烈”)。開戰那天,隻一個回合,劉匪就死了三個,傷了七人。這幫家夥打遍沂蒙無對手,沒想到在這兒碰了釘子。那位小頭目又組織再攻,這次倒是打到了圍子城根下,但還是敗了回去。人馬又死傷一批。小頭目急紅了眼,想差人騎快馬回去請劉黑七,搬重兵來血洗柳埠寨子。不料,還沒等他來得及牽馬,柳埠周圍幾個村子的增援人馬就趕到了。圍子裏外來了個裏應外合,劉匪的杆子們一下撒了丫子,200來人的部隊被活捉了150多個,跑回去的僅有17人。我爺爺他們沒像別的土匪火並那樣殺了他們,而是每人狠揍一頓,留下槍支彈藥,銀元細軟,然後滾蛋。這些放回的土匪回去一說,劉黑七二話沒說,將那小頭目家法處死(據說是拉腸子致死——將肚子開堂,將腸子一段一段地拉出,直至人死掉)。
同時,劉黑七放出話來:“隻要王漢魁不死,死也不進老鷹崮!”
此次勝仗以後,再也無人敢犯老鷹崮。柳埠寨的老百姓便想為我爺爺立塊功德碑,上寫:桑祥屏藩。但被我爺爺堅決製止了。
王達禮聽了這段以後,禁不住連連稱讚:“秦峰兄,你簡直就是咱沂蒙縣的半個縣長。有你在,這沂蒙西南三鄉不愁治理不好。”
不久,兩人便換了帖子,結為把兄弟。王達禮還為我爺爺寫了一幅字:為仁者非匪。
多年後,為了考察我爺爺的這段經曆,我查證了大量資料,終於找到了它的理論依據。英國的馬克思主義者、著名的社會史學家霍布斯·鮑姆,就把這種劫富濟貧、伸張正義、頗具俠士的土匪稱為“社會土匪”。他認為:“社會土匪是一些被國君和政府視為罪犯的農民歹徒,但他們存在於農民社會中,被人們奉為英雄、勝利者、複仇者、為正義而戰的鬥士,也許甚至被看作解放的領導人,並且總是受到欽佩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