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附錄(1 / 2)

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

序曰:

清真,集大成者也。稼軒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碧山饜心切理,言近指遠,聲容調度,一一可循。夢窗奇思壯采,騰天潛淵,返南宋之清泚,為北宋之穠摯。是為四家,領袖一代。餘子犖犖,以方附庸。夫詞,非寄托不入,專寄托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觸類多通,驅心若遊絲之罥飛英,含毫如郢斤之斫蠅翼,以無厚入有間,既習已,意感偶生,假類畢達,閱載千百,謦欬弗達,斯入矣。賦情獨深,逐境必寤,醞釀日久,冥發妄中,雖鋪敘平淡,摹繢淺近,而萬感橫集,五中無主,讀其篇者,臨淵窺魚,意為魴鯉,中宵驚電,罔識東西,赤子隨母笑啼,鄉人緣劇喜怒,抑可謂能出矣。問塗碧山,曆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餘所望於世之為詞人者,蓋如此。

論曰:

清真渾厚,正於鉤勒處見。他人一鉤勒便刻削,清正愈鉤勒,愈渾厚。

耆卿鎔情入景,故淡遠。方回鎔景入情,故穠麗。

少遊最和婉醇正,稍遜清真者辣耳。少遊意在含蓄,如花初胎,故少重筆。然清真沈痛至極,仍能含蓄。

子野清出處、生脆處,味極雋永,隻是偏才,無大起落。

晏氏父子,仍步溫、韋;小晏精力尤勝。

西麓宗少遊,徑平思鈍,鄉願之亂德也。

蘇、辛並稱。東坡天趣獨到處,殆成絕詣,而苦不經意,完璧甚少。稼軒則沈著痛快,有轍可循,南宋諸公,無不傳其衣缽,固未可同年而語也。稼軒由北開南;夢窗由南追北:是詞家轉境。

韓、範諸巨公,偶一染翰,意盛足舉其文,雖足樹幟,故非專家;若歐公則當行矣。

白石脫胎稼軒,變雄健為清剛,變馳驟為疏宕:蓋二公皆極熱中,故氣味吻合。辛寬薑窄:寬,故容穢;窄,故鬥硬。

白石號為宗工,然亦有俗濫處、《揚州慢》:準左名都,竹西佳處。寒酸處、《法曲獻仙音》:象筆鸞箋,甚而今不道秀句。補湊處、《齊天樂》:邠詩溫與,笑蘺落呼燈,世間兒女。敷衍處、《淒涼犯》追念西湖上半闋。支處、《湘月》:舊家樂事誰省。複處,《一萼紅》:翠藤共,閑穿徑竹,記曾共西樓雅集。不可不知。

白石小序甚可觀,苦與詞複。若序其緣起,不犯詞境,斯為兩美已。

竹山有俗骨,然思力沈透處,可以起懦。碧山胸次恬淡,故黍離、麥秀之感,隻以唱歎出之,無劍拔弩張習氣。

詠物最爭托意隸事處,以意貫串,渾化無痕,碧山勝場也。

詞以思、筆為入門階陛,碧山思、筆,可謂雙絕。幽折處,大勝白石,惟圭角太分明,反複讀之,有水清無魚之恨。

梅溪才思,可匹竹山。竹山粗俗,梅溪纖巧。粗俗之病易見;纖巧之習難除,穎悟子第,尤易受其熏染。餘選梅溪詞,多所割愛,蓋慎之又慎雲。梅溪好用偷字,品格便不高。

玉田才本不高,專恃磨礱雕琢,裝頭作腳,處處妥當,後人翕然宗之。然如《南浦》之賦春水,《疏影》之賦梅影,逐韻湊成,豪無脈胳,而戶誦不已,真耳食也!其他宅句安章,偶出風致,乍見可喜,深味索然者,悉從沙汰。

筆以行意也,不行須換筆,換筆不行,便須換意。玉田惟換筆,不換意。

皋文不取夢窗,是為碧山門逕所限耳。夢窗立意高,取逕遠,皆非餘子所及。惟過嗜餖飣,以此被議。若其虛實並到之作,雖清真不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