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醍醐天女——許地山(2 / 2)

那一家的籬笆裏,在淡月中可以看見兩三個男子坐在樹下吸煙、閑談。母親合著掌從籬外伸進去,求他們說:“諸位好鄰人,趕快幫助我到樹林裏,扶我丈夫出來罷。”男子們聽見籬外發出哀求的聲,不由得走近看看。母親接著央求他們說:“我丈夫在樹林裏,負傷很重,你們能幫助我進去把他扶出來麼?”內中有個多髭的人間母親說:“天色這麼晚,你怎麼知道你丈夫在樹林裏?”母親回答說:“我是從樹林出來的。我和他一同進去,他在中途負傷。”

幾個男子好象審案一般,這個一言,那個一語,隻顧盤問。有一個說:“既然你和他一同進去,為什麼不會扶他出來?”有一個說:“你看她連外衣也沒穿,哪裏象是出去玩的樣子!想是在林中另有別的事罷。”又有一個說:“女人的話信不得。她不曉得是個什麼人。哪有一個女人,昏夜從樹林跑出的道理?”

在昏夜中,女人的話有時很有力量,有時她的聲音直象向沒有空氣的地方發出,人家總不理會。我母親用盡一個善女人所能說的話對他們解釋,爭奈那班心硬的男子們都覺得她在那裏饒舌。她最好的方法,隻有離開那裏。

她心中惦念林中的父親,說話本有幾分恍惚,再加上那幾個男子的搶白,更是羞急萬分。她實在不認得道回家,縱然認得,也未必敢走。左右思量,還是回到樹林裏去。

在向著樹林的歸途中,朝霞已從後麵照著她了。她在一個道途不熟的黑夜裏,移步固然很慢,而廢路又走了不少,繞了幾個彎,有時還回到原處。這一夜的步行,足夠疲乏了。她踱到人家一所菜圃,那裏有一張空凳子,她顧不得什麼,隻管坐下。

不一會,出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定睛看著她,好象很詫異似的。母親知道他是這裏的小主人,就很恭敬地對他說明。孩子的心比那般男子好多了。他對母親說:“我背著我媽同你去罷。我們家裏有一匹母牛,天天我們要從它那榨出些奶子,現在我正要牽它出來。你候一候罷,我教它讓你騎著走,因為你乏了。”孩子牽牛出來,也不榨奶,隻讓母親騎著,在朝陽下,隨著路標走入林中。

母親在牛背上,眼看快到父親身邊了。昨夜所堆的葉子,一葉也沒剩下。精神慌張的人,連大象站在旁邊也不理會,真奇怪呀!她起先很害怕,以為父親的身體也同葉子一同消滅了。後來看見那隻和他們很要好的象正在咀嚼夜間她所預備的葉子,心才安然一些。

下了牛背,孩子扶她到父親安臥的地方,但是人已不在了。這一嚇,非同小可,簡直把她苦得欲死不得。孩子的眼快一點,心地又很安寧,父親一下子就讓他找到了。他指著那邊樹根上那人說:“那個是不是?”母親一看,速速地扶著他走過去。

母親喜出望外,問說:“你什麼時候醒過來的?怎麼看見我們來了,也不作一聲?”

父親沒有回答她的話,隻說:“我渴得很。”

孩子搶著說:“擠些奶子他喝。”他摘一片光麵的葉子到母牛腹下擠了些來給父親喝。

父親的精神漸次回複了,對母親說:“我是被大象搖醒的。醒來不見你,隻見它在旁邊,吃葉子。為何這裏有那麼些葉子?是你預備的罷。……我記得昨天受傷的地方不是在這裏。”

母親把情形告訴他,又問他為何傷得那麼厲害。他說是無意中觸著毒刺,折入脛裏,他一拔出來血就隨著流,不忍教母親知道,打算自己治好再出來。誰知越治血流得越多,至於暈過去,醒來才知道替他止血的還是母親。

父親知道白母牛是孩子的,就對他說了些感謝的話,也感激母親說:“若不是你去帶這匹母牛來,恐怕今早我也起不來。”

母親很誠懇地回答:“溪水也可以喝的,早知道你要醒過來,我當然不忍離開你。真對不住你了。”

“誰是先知呢?剛才給我喝的奶子,實在勝過天上醍醐,多虧你替我找來!”父親說時,挺著身子想要起來,可是他的氣力很弱,動彈得不大靈敏。母親向孩子借了母牛讓父親騎著。於是孩子先告辭回去了。

父親讚美她的忠心,說她比醍醐海出來的樂斯迷更好,母親那時也覺得昨晚上備受苦辱,該得父親的讚美的。她也很得意地說:“權當我為樂斯迷罷!”自那時以後,父親常叫她做樂斯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