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楮墨為勞以書代古 海天不老借月通辭(3 / 3)

惜時見她那帶著聰明相的眼珠,這麼一轉,一道笑暈,由嘴角直透上兩腮,已經是喜歡極了。她說的那兩句話,是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當時情不自禁地,向行素連拱了兩下手,笑道:“以後我不能這樣草率!在那筆記本上,用鉛筆瞎塗,我當然恭而且敬,用湖水色的信箋,用玫瑰色的墨水,用康克令的筆,一行一行,寫得清清楚楚地送給你。”行素道:“那為什麼?”惜時道:“交朋友一場,作個紀念罷!”行素道:“你真是喜歡說廢話。”說著,她一笑,夾了講義夾子在脅下,起身便走。走到課堂門邊,回頭說了一句:“明天見!”原來他兩人隻管說話,課堂上走得一個同學都沒有了,隻剩下他們,所以他們盡管開心說話,這時惜時快樂得什麼似的,拿了桌上的講義,向空中一拋,用手接住,接住了,複又拋上去,拋了一陣,兩手撐住了路線邊左右兩張桌子,提起腳來,上下晃著,一個人打了一頓秋千,口裏唱著英文歌,不住地哼著拉福油!拉福油!

這樣烏煙瘴氣,一個人鬧了一陣子,沒有人來勸興,也沒有人來助興,自己感到了乏味,這才停住不鬧,出了學校回公寓去。到了公寓裏,首先所感到的,便是寂無人聲。原來邱九思和卓新民、鐵求新到了下午四五點鍾不在公寓裏時,就不回來吃晚飯,要把茶圍打得足足的,到十二點鍾以後再見了。惜時到北京來了不久,朋友很少,公寓裏這些朋友,他也談不入調。加之自己每日都沉醉在愛情場中,也沒有工夫來周旋人,因此,索性不去理會那些人。這時邱鐵等不在家,隻是一人坐在屋子裏,將在市場裏買的兩本言情小說,很無聊地在屋子裏看,忽然茶房滿麵笑容走了進來,輕輕地對惜時道:“有位朋友來看你。”惜時想著,朋友來看,就請朋友來看得了。這種鬼鬼祟祟的樣子做什麼?正望了茶房等回話,茶房就笑道:“是女的。”惜時聽說,一想,不要是行素有什麼臨時發生的問題,要來解決。連忙丟了書跑將出來,走到院子裏一看時,倒是萬分想不到的角兒,就是上次在那茶室裏所,遇到的三寶,倒愣住了。

三寶道:“黃先生!邱先生不在家嗎?”惜時見她並沒有擦什麼脂粉,還是上次所見穿的那一套衣服,隻是身上多加了一條窄圍巾而已。見著人,不十分自然。低了頭,抽出脅下的手絹一抹臉,倒有些處處可憐的樣子。因道:“他一天都不在家,你找他有什麼事嗎?”三寶對院子四周看了一看,卻又笑了。那意思是表示不便在院子裏說。因指著惜時的房間道:“那是你的房間嗎?”惜時點頭說:“是的。”三寶伸著頭向屋子裏望了一望,笑道:“倒是很清爽的!”惜時到了這時,不能裝著麻糊了,便笑道:“請到屋子裏坐坐吧!”隻這一句,她更不推辭,馬上笑著進來了。

惜時雖不十分願意,然而覺著這個妓女,和平常的妓女,究竟有些不同,隻看她那溫柔樣子,便減少三分下賤相,便讓她坐下,隨手倒了一杯熱茶給她喝。她笑道:“那天看到你以後,我就搬地方了。現在你還去嗎?”惜時道:“我是不在外麵逛的人!那次是他們把我騙了去的,上當也就那一回了。你找邱先生有什麼事?”三寶皺了眉,又一笑道:“我是一個爽快的人,不會說假話的,因為生意不大好,所以我才搬家,不料搬家之後,生意還是不好,前兩天邱先生在路上遇到了我,他答應幫我一個小忙,可是他並沒有去,我打了電話給他,他叫我自己來,所以我就來了,他不在家嗎?”說了這話,臉上充分現出失望的樣子。惜時道:“好吧!他們回來了,我一定和你提到,包管他有回信給你就是了。”三寶微笑道:“你也可以到我那裏去坐坐!我的車子還在門口等著我,就不多談了。”說著,起身便走了。

惜時本想送到大門口,轉身一想,讓人識破了,不很大妙,因此隻送到房門口,就不送了。不料三寶走得太急促,致落下一條白花綢手絹,未曾帶去,還放在她所坐椅子的旁邊,惜時見著,拿起來聞了一聞,還有點香氣,心想無論是她有意或無意落在這裏的,留著總是太著痕跡。因之一路趕了出來,想交給她。然而到了大門外時,三寶已坐車子走遠了。這也無法,隻得帶了回來,就塞在寫字桌子的抽屜裏,自己對於三寶,雖無所謂情,然而看她那情形,卻又可憐。倒是要給邱九思說一說,願去就去,不要用話騙這個可憐孩子。可是她有了這一番好意,偏偏邱九思一晚都沒有回家。

到了次日,自己要上課,當然把這件事就忘了。這天行素又是先到了,她倒不等惜時先開口,就用紙條先寫了一個字條,就在他位上放著,字條寫著是:“今天不許在聽課的時候寫信!有信帶來,也要到下課的時候才交出來。”惜時望著字條,就點了點頭,真個把信藏在身上,直等到了十二點鍾的時候,兩人同到學校附近小飯館子裏吃飯,找了一間單獨的小雅座,才笑道:“信!我是寫有一封,這時候有沒有到投遞的時候呢?”行素笑道:“這很奇怪了,有什麼話,我們當麵說不就完了?有那寫信的工夫,你不會隨便做一點功課。”惜時笑道:“這也是功課呀!我借著這個機會,練習作文呢。”說著,在身上將那封信掏出來,微彎著腰,向她麵前一放,她看也不看,將信在桌上拿起,就向手皮包裏一放,惜時笑道:“為什麼不先看看?”行素道:“忙什麼?反正這種信,沒有時間性的,揣在袋裏十年,拿出來再看,我想那也沒有多大關係。”惜時搖著頭道:“不然,今天這封信,是有點時間關係的,不信,你瞧瞧。若是我的話不實,罰我明天再請你吃一餐飯!”正說到這裏,夥計端了菜進來了,行素隻抿了嘴微笑。望著惜時,微微點頭不語。惜時見她不肯看信,便也不再說。

吃完了飯,故意借著一件事,離開行素有半點鍾之久,然後再去上課,料到有這久的耽擱,她一定已經把信看過了。到了上課的時候,坐在位上,又飛起紙條子來,先寫:“信看了沒有?”見行素點了點頭,又寫道:“有答複嗎?”行素正抬了頭看黑板上的字,隻把眼珠斜看了一看字條,微微咬了下嘴唇笑著。惜時又寫著字條道:“下課之後,可以不必回家了。”行素對這,像是沒有看到,一點表示沒有。

上完了下午三堂課,惜時笑道:“請得動,請不動?”行素道:“電影真不必看。晚上月亮好,公園裏散散步,這個倒也不要緊。”惜時大喜,笑道:“那麼,我們就可以走了,等到有了月亮,我們就一路踏月回家,又衛生,又清雅。”行素道:“你說的事,就是玩,都有這樣好,怪不得你的信,說得理由頭頭是道了。男子的嘴,向來都是變化無窮的。”惜時雖要不承認她這話,然而她的話,並不是惡意的,很有些俏皮的味兒哩!一個女子說俏皮話的時候,那一種眉飛色舞的樣子,令人有一種極甜蜜的感觸,加之行素向來不大鬧著玩,這俏皮話,就更有趣了。當時二人坐了車,一路到了公園。

這雖是十月的天氣了,恰是連日晴暖,遊人還是不少。那柏樹林子,顏色是剛剛蒼老,樹梢上抹著欲落未落的殘陽,映著社稷壇的紅牆。故宮的黃瓦城樓,真個如圖畫一般。其餘的樹,這時葉子都半黃了,尤其是水邊幾棵楊柳,讓太陽照著,更搖曳著金黃的顏色,非常好看。

惜時陪著行素,斜背了陽光,坐在水池邊的露椅上,因笑道:“我們幸運啦,會生在這社會文明的時代,要不然,我們想一同坐著看這秋景,如何能夠?”行素道:“坐著同看秋景,這也沒有什麼出奇,算得什麼幸運哩?古人就都沒有看過秋景嗎?”惜時道:“雖然看過,要男女都很平等地成為朋友,可以隨便出來玩,古人可沒有呀!”行素鼻子裏哼了一聲道:“原來社交公開的緣故,隻要是男女在一處玩,有女子在一處玩,男子們就認為是幸運!是這樣解釋嗎?”惜時不料正想敷衍行素的一番話,大有侮辱女性的嫌疑,這話可就不好說了。便默然望著楊柳梢頭的日落黃光,和頭上的一陣歸鴉,看著好像是很有味,隻管出神看了去,就不再答行素的話了。

行素撲哧一笑,向惜時道:“你的話,怎麼如此不經駁?我隨便說一句,你就不能回答了。”惜時笑道:“我仔細想想我的話,果然不大高明。也許是我歡喜過分,所以說出這種話來。”行素笑道:“你的話果然不大高明,這歡喜過分四個字,是從何而來的呢?”惜時更沒有什麼話可答,索性哈哈大笑起來。於是又恢複了他以前的舌鋒,牽延不斷地向下談起來。

說著話,不覺已是夜幕漸張,東方一輪待圓的月光,帶著一片清華的光彩,遠遠地發大起來,射到樹上山上以及水麵。這地上的月色,向東一直連到大片的體育場上,望去猶如人在水中一般。惜時不覺失聲叫了一句:“好月色!”行素道:“今年的月色,怕隻有這一次了。再過一個月,北方也許下雪了。”惜時道:“正是這樣。我覺得人生要及時行樂,方不負了這寶貴的青春!像我們這時候,知識剛剛有一點,知道什麼叫做人生了!知道什麼叫快樂了!又在年富力強的日子,多麼好哇!這正是黃金時代了。”

行素笑道:“黃金時代四個字,就是這樣解釋嗎?你完全錯了。不過黃金時代的四個字,我倒承認的。因為就是你最後一句話,彼此年富力強,既有充量的經濟來幫助我們,叉在高等學府裏,日日和知識階級的人往還,精神物資兩方麵,都得著安慰,多麼便利!但是這種生活,能維持多久,是不可知的。就是能維持永久下去,可是年歲就不同了,所以我也喜歡黃金時代。我也寶貴黃金時代。但是不在乎及時行樂那句話,我以為當借著這點黃金做本錢,做出一番事業來呢!你覺得我這話酸不酸?在這種地方說這種話,有點煞風景了。”惜時從露椅上一站起來,拍著手道:“不,不,你的話全對了。隻是還該補充一點,在你所說種種的好處之上,我又有了這樣一個好朋友,更是黃金時代了,我永遠忘不了今晚。”

行素笑著,也站了起來道:“我說男子們的功夫,都在嘴上了。”說著,踏了月色,隻揀可以望著月亮的地方走去。惜時不發一言,緊緊的在後麵跟著。

不覺繞了大半個圈圈。走到公園後禦城河邊,這時已秋深了,河裏的荷葉,一齊都敗完了,恰有幾根枯梗子,立在清水上。那整輪的月亮和著天空的星鬥,一齊倒入水底,這禦城河望去有無限地深,一陣微微的晚風吹來,將水底下的天光星月,一齊搖動了。月輪斜照的地方,恰有一叢高柳,簇擁著一個宮城的角樓,那角樓也和楊柳一齊倒影在水裏。惜時和行素背著高大的柏樹林子,靠著石欄,望了月中水色,水中月影。晚風從水麵上吹來,不但不涼,反覺耳目幹淨,精神安靜起來,惜時道:“今天夜色真好!我永遠忘不了今晚。”行素道:“你這話連說兩遍了。”惜時笑道:“可不是嗎?”就微吟著詩道: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說時,抬頭望著月亮。行素笑道:“你倒會念兩句舊詩。”惜時道:“作不來罷了,難道念還念不來!”行素道:“聽你念這詩,很有替嫦娥惋惜的意思,其實真有嫦娥這個人,始終跳出是非場外,看人家團圓離別,猶如演戲一樣,那多麼有趣哇!”惜時用了許多功夫,要得行素一點表示,都不可能。現在微微知道行素一點意思,竟是願意碧海青天夜夜心。這未免大失所望,於是就守著緘默,不再說話了。要知他們這晚一遊,如何地結束,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