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那個白衣女郎(1 / 2)

寫下這個題目的時候,眼前又浮現出那張沉靜、憂鬱的小圓臉,那個半倚著古鬆的嬌小身影。不,想要說的不是這些。這個浮躁的時代,每個角落裏都充斥著過剩的真假美女,我的眼光和審美早已在不斷的強刺激下變得麻木,甚至失去了辨別美醜的能力和興趣。讓我驚疑不定的是她小腦瓜裏飄忽不定的思想和幻象:有時,月下靜物般朦朧和美好,有時,雷霆電光般讓人震驚。

6月26日,晉中文學工作會議如期召開。第一天的報到、寒喧、開會之後,第二天一大早,來自各縣市的文人們就分組乘車踏上了采風的旅程。

榆社是第一次來,處處都透著新鮮,加之我在這裏認識的人很少,所以我差不多沒有注意到坐在我身旁這個沉默的女孩子。雖然就她的容貌和氣質來說,已經是非常的不俗。上車落座的時候一眼掃過,她穿著一件純白的套頭針織衫,一條白底的真絲裙子,上麵疏疏的幾朵粉色百合花。纖腰一握,既簡潔又清爽。她有一張小小的圓臉,可愛的圓鼻子、圓下巴,略窄的額頭,這些都跟她那雙圓眼睛非常的相配,顯出一種和諧的美。整個給人的印象,正象她裙裾上那朵雨後初開的百合花。心裏掠過一陣通常對美麗女性的讚歎之餘,我甚至沒問她是哪的。我覺得縣域內很少能有這麼優雅的女子,她也許是從省報或者市報裏來的小記者吧。

車到禪勝寺,大家下得車來,或圍著寺外的三座古塔琢磨,或索幾本佛教資料翻閱。漸漸地,人群聚到了正殿裏。我們這個組,女士居多。大家輪流著在佛像前敬香跪拜。同車的朋友喊我也到佛前磕個頭保佑點什麼,我笑笑走開了。我是不信任何宗教的人,從來不曾在木雕泥塑前屈膝。我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從來都是孤獨的。踽踽步出大殿,又看到了美麗的白衣女孩,心裏不由得一動。

大殿外是個寬闊的月台,月台前,赫然一棵挺拔的老鬆。

這鬆,樹幹徑粗過米,且十米高度之下絕無旁枝斜蔓,筆直徑指蒼天,隻在樹頂有一翠蓋如亭,令人驚奇之餘不由得肅然起敬。因為這種傲岸、這種氣度,隻能在日精月華所凝的自然物身上看到,區區百年壽命的人類是不能有這種氣派的。記得一進寺門的時候,和尚就介紹說這是一棵唐鬆,已有千年之齡了。但是此時它給我眼目的又一次衝擊,卻絕不僅在於它本身:此刻,那個白衣女孩避開了喧囂的人群,獨自靠著它正在冥想什麼,這蒼勁的古鬆跟嬌小美麗的女孩、樹幹上粗糙的鱗片跟女孩身上質地細膩的白衣,都恰恰構成絕妙的對照。鬆,固然是自然的造化,而佳人倚鬆,何嚐不是大自然的又一神來之筆!我屏住呼吸對著她(它)悄悄地按了兩下快門。樹,沒有察覺;女孩,也沒有察覺。風清如水,人淡如菊。人樹兩倚,恍若夢境。她(它)在想什麼呢?

會議很快結束了。沒有更多的機會跟參會的朋友們認識和交流,我回到了一成不變的生活中,而那個白衣女孩,也一如平時在人流中與我擦肩而過的那些美麗女子一樣,除了帶給我瞬間的審美愉快而外,很快被我淡忘了。

會議結束的時候,主辦方一個朋友送了我一本榆社作家的合集《看著你,我的榆社》。會議帶回來的資料很多,加之幾夜不曾好好休息的積勞,我遲至昨天晚上才翻開這本書。終於,我在子夜的燈下看到了這篇《我在榆社》。

看到第二頁,我就迫不及待地翻回來找作者名字了。被文字的狂飆衝擊得有點發暈的腦袋裏,半天才反應過來:張玉——原來就是她啊!曾坐在我身邊、曾在禪勝寺倚鬆冥想的那個白衣女孩。粗心的我曾跟一個年輕而卓越的靈魂(僅從這篇散文推斷,我想她當得起這個評語)比肩而坐,卻錯過了深入探討的機會!

我把台燈的光調到最大,循著鋒銳的文字,循著超脫凡俗的思想不知不覺的墮入了文字的深海。

她的文字,怎麼說呢,冷裏暗藏著豔,有種峭拔,又有種嫵媚,有種目中無人的孤傲,不容人親近,又有種心底流出的抑鬱,叫人愛憐。她兼有張愛玲和張曉風的文字風格,細膩處不讓花鳥纏綿,奔放時又有如雲雷奮發,表述出於常人想象,她卻又具有她們所沒有的狂傲凜冽之俠氣,仿佛可提三江之水灌荒旱之原。她寫的是心情文字,並沒有借古喻今、旁征博引,但是在狹小的空間裏,她已給我們營造出奇詭的色彩、深邃的意境。我又想起在禪勝寺我看到她倚著古鬆靜思的那一幕,想起繚繞在她眸子裏的藍天白雲……她和那樹,怪不得看起來是那樣的反差又是那樣的和諧。樹老成精,是情理中事。它站在那寂寞寺院裏承接天露、獨參造化到底是已逾千年了,可她呢?她是個年方二十多歲的年輕生命,她的額頭上尚無一絲命運之筆抹過的細痕,就隻能說是天賦“異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