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可能理解我為什麼獨自走在這裏,我也不希望你能理解……榆社縣象我一樣,虛妄而又迷惘,頹廢而又荒涼。也許正因如此,我是它的子民,它是我的家園……它的變化是如此之大,唯一沒變的是它的沉默。我想它是在等我,正如地壇之等史鐵生,它也在守候我,守候我長大,守候我成熟……這個時候想必我是該來了,於是我施施然走出台前,一路上裙裾搖蕩,輕舞飛揚。”
好一個“我也不希望你能理解”!好一個“我想它是在等我”!透紙而出的這種目中無人的自大和宿命,靠什麼來讓人心服呢?但是就是這個疑問,牽引著欲罷不能的讀者循著她的思路一直走去,要看個究竟。
“我仿佛又看到上世紀九十年代末的上元夜,榆社縣最寒冷的冬季裏,十八歲的張玉在街道彼端回過頭來,向我凝望。她目光冷厲,白衣當風,象一個銀色幻影……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轉過身,雷厲風行地向前奔走。那些雪白血紅的歲月在她腳下大塊大塊地裂開,所過之處,隻留下一地的往事碎片發出絕望的呼喊,而我在街道的這一頭蹲下來,淚流滿麵地望著自己漸行漸遠的青春年華……”
“誰的孤獨/襲我暗香/誰的暗香/飄過我少年時光/……我的流水/我的天堂/我的開滿殷藍玫瑰的/黑色山崗/那是誰家寂寞女郎/日日夜夜/日日夜夜/獨自憂傷……”
看到這裏,誰還能不服嗎?!
請原諒我大段地引用她的原作,我實在太喜歡她的文字了。她的不同尋常的個性和才華,她用普通文字為我們營造的超現實的情境和魔幻般的色彩,都使我驚詫、感動,奇怪莫名。這篇散文讓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子,一個美麗的白衣女孩,也讓我這顆在俗世的挫磨裏變得有了些粗糙的心,重新泛起一種微妙的傷感,重新思量起在同樣的夜幕掩蓋之下,不同的人,不同的心靈,不同的造化和不同的文化。
張玉在文中用了極優美細膩的筆觸寫到家鄉的“東河”,寫到蜻蜓的近親“豆娘”,寫“如果你不慎驚擾了它,你便會看到一朵純黑的花兒騰空而起”。“我覺得這名字比蜻蜓更富詩意,一想到這個名字,我眼前就會出現那靈物翕動純黑的翅膀隨風翻飛的模樣,然後幻化成古老的京劇裏哀怨的青衣揮動長長的水袖且歌且舞,身姿柔曼,眼神微妙。”
這樣的感動和懷舊也斷不了在常人的的腦海裏掠過。但是把它們捕捉到紙上化為唯美的文字,這卻是一般人無心去作或者難以作到的。這就是張玉高出世俗眾生的地方嗎?
顯然不是。隱藏在這些玲瓏的文字背後的,還有一顆與眾不同的心靈。它在冷漠的人間落落寡合、徘徊來去,它始終在執著地尋找著什麼。
我感動著張玉的文字提供給我靈魂的這點短暫的休憩,感動於她在遠天遠地旁若無人地發出的生命呼喚。這個比我年輕很多的女孩子,她是個精靈啊!她是因為什麼落到凡間再不能離開的呢,她為什麼失去了飛翔的紗衣,卻還保留著天仙般的容貌和天籟般的聲音呢?她夢想將來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樓,在院子裏種一棵高大的梧桐,這樣就可以“在夏季的傍晚聽到樹葉落地時清脆的響聲”,還想沿著烏黑溫暖的柏油馬路一直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走到白發蒼蒼,走到三生石上開滿了大叢大叢雪白的花朵,走到有一個人告訴我,下一輩子還愛我。”
在這浮躁的俗世裏,所有孤高的靈魂不可避免地都是寂寞的。卿本佳人,誰是才郎?什麼樣的才情和什麼樣的溫柔才可以包容和匹配這才華絕代的白衣女郎呢。我不想過多地聽到她的故事,不想打破她用容貌和文字給我營造的這種意境,隻奢望:當她夢中的小樓落成的時候,我能在庭院裏為她種一棵生長神速的梧桐,夏季的傍晚,當她沿著烏黑溫暖的柏油馬路一直走下去的時候,在她身後發一兩聲桐葉墜地的脆響……
榆社是片古老的大地,舊石器時代就有遠古人類在這裏繁衍生息了。它的滄海桑田之變一直有人類的目光印證,它的文明史與整個中華民族的文明史一樣古老。五千年啊!它的地底深埋著史前動物的化石,它的天空彌漫著沒有被工業文明鏽蝕的燦爛陽光。就在這個地方,才女張玉橫空出世了!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她的名字必將綴滿珍寶,閃耀於中國文壇。
昨天晚上讀完《我在榆社》,感動莫名,遂寫成這段文字,以記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