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內,十六個木箱成了七個男人的地板和床。箱子裏裝有私人物品、書籍、攝像設備和一台無線電。根據開羅博物館提供的秘方製作的埃及麵包幹不但美味,而且易於儲存。一百六十個仿古埃及風格製成的陶罐,裏麵裝著水、油、蜂蜜、凝固黃油和各種幹果、堅果。“海水是鹹的!”阿布杜拉叫道。他要求更多的淡水配給,好在向阿拉禱告前清洗身體。拋出兩個海錨後,我們在沒有使用風帆和舵槳的情況下,沿非洲海岸線向南漂流。斷裂的舵槳由木匠阿布杜拉用繩子和硬木進行了接合。“太陽”號離水麵非常近,船員們時不時地可以看見像瀝青一樣的油汙團漂浮於海麵上。後甲板進一步下陷。當舵槳在黑夜中折斷時,諾曼和喬治在船尾的工作變得困難起來。阿布杜拉夜間值班時,拿著一串珠子在船橋上禱告。經曆了一場流感之後,諾曼拿著六分儀從柳條船艙裏走出來,宣布我們正漂向朱比角海岬。喬治在切鹹肉,以放在海水中浸泡。薩菲打破壇子,吃堅果來解決自己的配給問題。大廚卡洛正在清洗新鮮雞蛋上用於保鮮的石灰。廚房在桅杆最後一級台階下。廚師拍照的時候,喬治和聖地亞哥正在廚房忙碌著。軍需官聖地亞哥發現草船膨脹了許多,必須小心擺放壇子,以免它們互相摩擦而破損。雞窩旁的午餐。諾曼和托爾遲遲沒來用餐,於是小猴子薩菲和鴨子辛巴達占據了他們的座位。
太陽號草船遠征記TAIYANGHAOCAOCHUANYUANZHENGJI
公雞剛打過鳴。空氣中飄散著新鮮幹草的清新氣息。我是在農場。不,我顯然不是在農場,因為我正躺在擔架上晃晃悠悠。我醒來發現自己躺在睡袋裏,聽到身下水流汩汩,耳邊浪花輕拂。這當然是在船上。我半睜開雙眼,透過眼前柳條編成的船艙的縫隙看到了藍灰色的水波。我是在“太陽”號上!幹草的香味正是船上的襯墊散發出來的,因為裏麵塞了剛曬幹不久的摩洛哥草。
“喔喔─喔!”我又聽到雞鳴了,這下我可醒了。我爬到竹編的船艙口向外張望。放眼望去,外麵除了此起彼伏的浪尖什麼都看不到。而船的正前方卻被酒紅色的船帆擋住了,船帆被海風吹起來,就像是拉開的滿弓,似乎要帶著我們破浪而去。我爬出艙外,身上隻穿著內衣褲。外頭空氣冰冷,尤利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活脫脫一個愛斯基摩人,正坐在船橋的甲板上記東西呢。
我們現在一定已經駛出很遠了,因為此刻北風刺骨,海浪隨之不規則地躥起十幾英尺,即使爬上桅頂四處眺望,也隻能看見海天一色,根本不見陸地的蹤影。
“我們這是到哪了?”尤利問道。
“這兒啊。”我開玩笑說,可是一腳不穩掉進船艙,倒在了我們的海員身上,他像個死人一樣四仰八叉地躺著。船上隻有他才會用六分儀,我隻會坐著木筏四處漂浮,天曉得我們此時身處何方。我隻想要一件毛衣或風衣。船的吱呀聲和海浪的怒吼聲交織在一起,宛如交響曲,從船帆和船艙的狹窄通道裏傳來的歡快口哨聲依然清晰可辨。隨後,麵色紅潤、滿臉胡須的卡洛從柳條牆後露出了臉。
“快來拿吧!熱熱的埃及土製紅茶,還有埃及法老圖坦卡蒙的抹蜜麵包!”
船艙裏的阿布杜拉醒了,同時把身邊的非洲人喬治也搖醒了。我們都貪婪地圍住卡洛,看著他把早點擺在雞籠蓋上。每個人都各自找個大壇子、裝土豆的大袋子或是裝水的山羊皮囊坐了下來。等學會掌舵後,我們得慢慢地試著把甲板收拾得幹淨、舒服一點。
“我們到哪了?”喬治像之前的尤利一樣問道。
“到這兒了。”尤利套用了我的說法。他正端著兩杯熱茶給病人送去。
“那兒就是非洲,”我用手指著海港的方向補充道,“還有什麼疑問嗎?”
“有,”喬治說,“古代的人沒有六分儀,也沒有指南針,他們在海上是怎麼確定自己的方位的?”
“他們看太陽就能知道哪是東哪是西,”卡洛解釋道,“然後根據北極星和南十字星就能知道南北。”
“而且他們通過目測地平線和北極星的夾角就能知道緯度,”我補充道,“在北極看北極星,角度是90度,在赤道看,這顆北極星就貼近地平線。如果你在北緯60度,這顆北極星與地平線的夾角就是60度;如果你在北緯32度,這顆星就在32度的位置。隻要你能看到北極星,你就能立刻知道自己所在的緯度。腓尼基人、波利尼西亞人、維京人都知道這個方法。但是經度呢,他們就隻能通過由航速得出的航行距離來推測了。然而,對古代航海家而言,一旦不見陸地的蹤影,肉眼看不見的海洋暗流總會增加不定因素,使他們無法判斷實際距離。”
喬治曾在家鄉開羅的古埃及博物館見過他的祖先幾千年前使用的測量星體角度的儀器,他明白太陽和北極星在星象學和建築學計算中的重要性。在“太陽”號上,我們總能依靠太陽、月亮和其他主要星座辨明方向。而且我打算製造一種測量緯度的裝置,這樣不用靠特定技術或是現代化儀器就能顯示我們的緯度了。
那埃及土製紅茶味如熱櫻桃汁,既提神又醒腦。而埃及麵包幹就好像壓扁的圓麵包,又脆又香,不管抹不抹蜜,都是我們航海能吃到的上等食物。新的一天開始了,我們心情都頗為愉快,全走進船艙與那兩位勇氣可嘉的病人相互祝願了一番。諾曼病得不輕,可他和聖地亞哥都士氣高漲。聖地亞哥是因為“太陽”號上濕氣過重而病倒的。這裏離海平麵隻有兩巴掌高,我們的衣服、睡袋和毯子都被鹹鹹的海洋空氣弄得黏糊糊的,而他的皮膚總被蹭破,隻要稍微一動就疼得不行。照顧這兩個病人可把尤利忙壞了。用繩紮住的紙莎草捆被海浪打彎又伸展開來,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揪人心肺,震耳欲聾,想必對病得不輕的諾曼和聖地亞哥是另一種折磨。時不時地,諾曼覺得身下的箱子被巨浪舉起,而下麵好像是成千上萬份周日版的《紐約時報》霎時被撕成了碎片。船艙的柳條地板上堆了十六隻木頭箱子,他們每人身下放了兩隻箱子,並墊著草褥。另外還有兩個箱子上麵空出來放著諾曼的收音機和航海工具。由於紙莎草在海上就好像香蕉一樣隨波起伏,船艙地板也就跟著一起浮動,自然,船艙裏的箱子和上麵的草墊子,還有我們都一樣得受顛簸。這就好像是躺在精力充沛的海蛇背上遊曆大海一樣。
站在船艙外麵的甲板上也是一樣。站在船尾,如果沿著甲板向前看,就可以看到船舷的欄杆隨著船底的海浪一同起伏。要是探身舷外去看船帆前麵高高突起的船頭,就可以看到船頭和前甲板在有節奏地起伏,像是要把浪尖看個究竟。突然,船頭又一下子陷入大海,除了雞籠,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整條“太陽”號就像是一隻龐大的、用鼻子噴氣的海怪,一路乘風破浪,咆哮著,喘著粗氣,怒吼著,嚇跑了前麵的一切暗礁和障礙。最奇怪的是船帆和桅杆,它們就像是巨大的背鰭,是用紙莎草捆紮而成的背鰭。桅杆和船艙之間時而足有三英尺,時而又被海浪擠壓成一條窄縫,誰要是不小心就會把腳趾卡在地板縫隙裏,就會被擠傷。桅杆、船艙和船橋都隻用繩子與活動的船體連在一起,因而也可以有一定的活動幅度。若不是這樣,我們可能第一天就喪命了。如果我們不是嚴格遵守古代的規則,而是用釘子連接船身,用剛性的木板做船艙,用鋼絲繩而不是草繩來固定桅杆,那麼我們的船早就被海浪撕成碎片,斷成幾段了。正是因為船身每個部分都柔軟易曲,才使得大海根本沒機會折斷柔軟的紙莎草。航行的第一天,木匠阿布杜拉拿出尺子測量,他發現,船橋、甲板有規律脫離時會裂開整整八英尺的縫,可是過一會兒又會緊緊擠在一起,要是誰的手指被卡在裏麵可就遭殃了。因此,我們都牢牢記住隨時保持高度警惕,但是後來,慢慢地我們也就完全適應了。我們倒是開始擔心這艘草船以後會是什麼狀況,因為在航行的第二天,它的結構就已經有些鬆動了。
“康提基”號遠征的經驗告訴我,在大海裏漂遊,最為危險的就是有人掉入大海。因為我們不可能掉頭逆風行駛,至少憑我們目前的經驗是做不到的。而且不管是誰,遊得再快也趕不上我們前進的速度。我們有一個大柳條箱,裝著六人座的泡沫橡皮救生艇,就捆在船橋的柱子中間。但是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動用的,而且要放開救生艇就必須砍掉整個船橋,因此我們還在旁邊掛了把斧子以備不時之需。但是即使動用了救生艇,也無法追上“太陽”號,隻能互相分離,各自漂流。卡洛?莫裏曾經給我們每個人都做了一根六英尺長的救生索,還係上了一個登山運動員用的掛鉤。我們就把繩子一刻不離地係在身上,一旦要往船舷外衝就用鉤子鉤住纜繩、桅杆的支索或是船身的木結構。因此,我們的首要準則就是:不準離開船身。在船上,移動位置之前首先要確保鉤子能隨時鉤住船身的某個部位。
我恪守這個準則,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即使是風平浪靜,我也絲毫不懈怠。我還向同伴們講了赫爾曼?華辛格的故事,他在“康提基”上曾失足落水,幸好被科努特?豪蘭德救了。擅長潛水的喬治和中非土著阿布杜拉卻不大能理解,他們覺得隻要在獨自守夜巡邏或是在船尾的橫杆上方便的時候係上保險繩就夠了。喬治最終將這個規則牢記在心了,因為他意識到這對他很重要。但是我還是時不時看見阿布杜拉在草船邊上愉快地哼著小調,他的保險繩像是猴子尾巴一樣耷拉著。我終於忍不住要說他兩句。
“阿布杜拉,”我說,“這海水比整個非洲還要寬廣,雖然喬治能在乍得湖潛到湖底,但是乍得湖還不及這海水深度的千分之一。”
“噢,是嗎?”阿布杜拉像是聽進去了。
“而且這海裏的魚會吃人。它們都比鱷魚還要大,遊起來也比鱷魚快一倍。”
“噢,是嗎?”阿布杜拉同樣回答道。對於新的知識他總是洗耳恭聽。
“萬一你掉進大海,就會被淹死,被魚吃掉,你就再也見不到美洲大陸了。難道你不明白嗎?”
阿布杜拉咧開嘴,露出了可愛的笑容,還親切地把他的大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弄錯了,”他說道,“看這兒!”
他掀起厚厚的套頭衫,露出圓滾滾的黑肚皮。原來,他的肚皮上綁著粗麻繩,後腰處拴著三個小皮袋呢。
“有了這些東西,我不會有事的。”他向我保證說。這些皮袋是他父親給的,皮袋是他乍得老家的一個老巫醫填滿的。類似的皮袋我在博爾集市見過有賣的,裏麵應該是裝著豹爪、染色的小卵石、種籽和曬幹的植物碎屑。阿布杜拉把套頭衫拉好,好似陰謀得逞了,向我得意地點了點頭,好像是在說:這回該放心了吧?阿布杜拉不可能出事的。不過,為了讓我高興,他也答應係好保險繩。
第一次使阿布杜拉吃驚的事就發生在那天一早。他跑過來驚慌失措地告訴我,鹽掉到水裏麵了,水都變成鹽水了!這是怎麼回事?我也覺得事態嚴重,問他嚐的哪些壇子裏是鹽水。
“不是壇子,是那兒!”阿布杜拉一邊哆嗦,一邊指向大海。這時我們才意識到阿布杜拉根本不知道海水是鹹的。我向他解釋說,從非洲到美洲一路上海水都是鹹的。他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反問道:“鹽那麼貴,哪來這麼多鹽?”我又從地理的角度解釋了一遍,他還是弄不明白。聖地亞哥說過,在船上我們必須省著點用水,每人每天隻能喝一升,或者一誇脫多點。可是阿布杜拉說他至少需要五升。因為,他是穆斯林,每次禱告都要洗手、洗腳、洗頭、洗臉,而且他一天要禱告五次!
“你禱告的時候可以用海水。”我向他保證。但是,阿布杜拉說不行。他信奉的宗教規定洗禮必須用淨水,而海水裏有鹽,所以不行。
阿布杜拉還在煩惱海水有鹽之際,又遇到了一件讓他頭疼的事情。喬治把他的寵物猴薩菲放了出來,她原先在一隻鑿了個窟窿的紙板箱裏待著過夜,所以總是昏昏欲睡,被從床上拉起來後,小猴子一時激動就在阿布杜拉的褥子上撒了泡尿。這下阿布杜拉真要瘋了。真是猴子幹的?要是信徒的衣物這樣被一隻狗或是猴子玷汙了,那麼他就四十天內都不能向真主禱告了!四十天不能和真主同在啊!
喬治為了免去阿布杜拉的精神苦惱,就撒了個謊說,那不是猴子尿濕的,而是被海水濺濕的。阿布杜拉實際上也希望這是事實,也就接受了喬治的解釋,他也沒有湊近被子去聞聞有沒有騷味。我也下令給小猴子穿上褲子,任何時候都不許脫,而且再也不允許小猴坐在阿布杜拉的褥子上。
“阿布杜拉,”我又加了一句,“你禱告必須使用淨水,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有多少小狗和猴子生活在乍得井邊?這裏方圓幾十英裏都沒有狗,這無足輕重的薩菲就讓我們拋之腦後吧。論純淨,不管哪兒的水都比不上這裏的海水呢。”
阿布杜拉靜靜地聽完,開始認真考慮。過了一會,他用帆布桶舀起一桶海水,仔細打量起來。然後他就開始進行洗禮,速度非常快,動作優美如魔術師。接著阿布杜拉馬上跑到羅盤那裏,請尤利幫他找到麥加的大致方向。然後,和所有篤信宗教的虔誠信徒一樣,阿布杜拉跪在船艙裏自己的褥子上,連連朝東磕頭,又拿出一長串念珠,開始喃喃地念禱文,禱告時撥動念珠就好似從袋中取豌豆。不過,阿布杜拉如此虔誠,以至於我們都對他肅然起敬,雖然我們中間有的人是天主教徒或是清教徒,有的是自然神論者或是泛神論者,甚至是無神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