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一直不會說話,表達起來也是含混不清,隻有一雙眼睛還能動。他從母親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母親的擔心和無奈,他用力地攥著母親的手,努力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母親。
在悲痛中冷靜下來的黎京生想到了自己的處境,父親走了,母親癱瘓在床上,這個家裏又隻有他一個孩子,看來以後照顧的重任將責無旁貸地落在自己的肩上。想到這兒,竟激靈出一身冷汗,也就是說,他將要脫下軍裝離開邊防部隊,離開他心愛的錦春了?
這幾天發生在身邊的事,他寧願相信都不是真實的。然而,現實畢竟是現實,父親生前所在的儀表廠的領導找他談了,母親工作的街道辦事處的領導也找他談了話,眼前的事情是明擺著的,他即便不想轉業,也得轉業。
母親出院了。出院後的母親仍然無法行動,受損的神經看來基本無法恢複。好在母親終於能說出話了,父親去世的事實在母親出院後,他婉轉地告訴了母親。母親知道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不停地流淚。
半晌,母親哽咽著說:你不說我也知道,在醫院沒看到你爸,我就明白了。
他望著堅強的母親,隻能用眼淚陪伴著她。
母親默默地流了會兒淚,示意他替自己擦去淚水後,緩緩地說:人這輩子,生老病死的也就這樣了。可你還年輕,正奔著事業,是我們連累了你。
此時的母親在為自己拖累了兒子傷心、難過。
他一把抱住了母親:媽,你別說了。
然後,他伏在母親身邊,放鬆地哭了一次。
現實就是現實,日子還得往前過著。轉眼,他的假期就結束了,他不得不回到邊防站。
街道辦事處臨時抽調了一位女同誌來照料母親。在這之前,區民政局和父親所在的儀表廠及母親工作的街道辦事處通過函件的形式,把黎京生家庭的變故,通過了黎京生所在的守備區。
黎京生剛回到守備區,就被通知去了政治部李主任的辦公室。
慈祥的李主任望著他,好半天沒有說話。最後,李主任把北京寄來的信函放到了辦公桌上,歎了口氣:京生同誌,你家裏的遭遇讓我們感到惋惜。下半年,我們正在考慮調你到守備區的機關工作。
黎京生也慢慢籲出一口長氣,紅著一雙眼睛說:我這輩子也忘不了守備區對我的培養。
後來,鑒於黎京生的特殊情況,經守備區黨委研究決定,批準了黎京生的轉業請求。
接到轉業通知的那一天,黎京生登上了望塔,站了他軍旅生涯最後的一班崗。他像戰士一樣的持槍立在哨位上,望著眼前的山山嶺嶺。從入伍那一天開始,他就到了邊防站,對這裏已經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界碑,邊境線,頭頂上的白雲,還有對麵的了望哨。想到這兒,他就想到了徐錦春的照片。那張照片像護身符一樣一直揣在他的懷裏,而照片的失而複得更讓他感受到了一種緣份。每次隻要想起錦春,他就感到了溫暖,而此時卻有種別樣的情緒在心裏一點點彌漫。
他就要告別這裏了,自己的青春和初戀都將永遠地留在這裏,留在自己的記憶中。再想到錦春時,內心竟生出一種痛徹心肺的感覺,他在心裏說:錦春,你等著我,等我回家安頓好了,我就回來接你。
不知不覺,兩個小時過去了,接崗的哨兵來了。他把鋼槍莊重地遞給了哨兵。回過頭,再望一眼熟悉的哨位和眼前的一切,淚水頓時模糊了他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