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京生的家(1 / 2)

晝夜不停往北京趕的黎京生的情感是複雜的,首先,他明白家裏不出大事是不會給他發電報的。在邊防站工作,父母是支持的,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家裏到底是怎麼了?另一方麵,他深深地被徐錦春打動了,為了這份電報,她竟在夜色徒步幾十公裏的山路,把它送到自己的手上。這是怎樣的一種感情啊?他看一眼帶著體溫的電報,再看一眼就要暈過去的徐錦春,他就想到了她的父親,同樣了為了給邊防站送信而犧牲。當時,他就有了一種想哭的感覺。

有時候愛情也是需要催化劑的,徐錦春此番之行無疑就是一支催化劑。他坐在開往北京的火車上,眼睛一時一刻也無法合上,眼前一次次地出現著徐錦春的模樣。想起她,他的心就熱了。

直到下了火車,走出北京站,看著街頭的人群,他才找到了這次探親的意義。

站到家門前,門上的一把鎖擋住了他的去路。正在猶豫時,在胡同口副食店工作的牛阿姨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

他忙喊了一聲:牛阿姨。

牛阿姨一見他,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急切地問道:阿姨,我家怎麼了?

牛阿姨從懷裏掏出鑰匙說:你家的鑰匙在我這呢。我琢磨著你今天該回來了,快把東西放家裏,你爸媽都在醫院呢。

黎京生這才意識到家裏真的出大事了,從接到電報到走進家門前,他一直沒有想到問題的嚴重性,但牛阿姨的表情告訴他,父親真的出事了。

他頭重腳輕地在牛阿姨的指點下,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醫院。

母親躺在病床上,身邊卻沒有父親。母親似乎已經脫離了危險,眼睛已經能夠睜開了,身子卻不能動。看見他,母親隻剩下了流淚,嘴裏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他一句也沒有聽清楚,聽了半天,他才明白母親是讓他去看看父親。也許母親在清醒過來後,就沒有見到父親,她的心裏放不下父親。

在醫生辦公室裏,他知道父親已經躺在了醫院的太平間裏。他這才明白,父母是遭遇了煤氣中毒。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北京,老式四合院大都是用煤爐取暖、做飯,每到冬季,時常有煤氣中毒事件發生。對於黎京生一家來說,這一次令人刻骨銘心。

在太平間,他看到了久違的父親。

父親躺在那裏,樣子有些痛苦。他知道父親已經等了他許久,望著父親,他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小時候,父親睡覺時,他經常站在父親的床邊等著父親醒來,那是他想伸手向父親要錢。此時,他似乎又回到了兒時,悄沒聲息地站在父親身旁,等待父親醒來。等待父親很舒展地伸個懶腰,然後說:真舒服呀!

不知過了多久,看太平間的大爺走了過來,小聲地衝他說:孩子,人死如燈滅,我見得多了。活著的人還得活著不是?

這一句話,讓他馬上清醒了,父親不是睡了,是永遠地走了。他伸出手,又一次撫摸了父親的臉。父親的臉冰一樣地冷,他哆嗦了一下,喊一聲:爸——眼淚便洶湧著流了出來。

在太平間的門口,他衝父親敬了個軍禮。

太平間的大門“砰”的一聲,隔開了兩個世界。

接下來就是處理父親的後事。

他抱著父親的骨灰盒,腳步有些踉蹌。他不能相信,恩重如山的父親此時在他的懷裏竟是那麼得輕。

他沒有把父親去世的消息告訴母親,隻跟母親說,父親在另外的病房住院呢。他拉著母親的手,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醫生告訴他,母親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了,但有可能就此癱瘓。由於煤氣中毒導致大腦長時間缺氧,母親的神經已經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