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母親還一驚一乍地喊著:春哪,秀和香回來了,快麻溜做飯,燒水。
剛開始錦春信以為真,急慌慌地跑出去,路上空蕩蕩的,哪裏有兩個妹妹的影子,她就去勸母親:媽,回家吧,風大,你的眼睛受不了。
母親不回來,仍迎風而立,風吹亂了她的一頭花發。
晚上,母親就纏著錦春給錦秀和錦香寫信。母親說:你給那兩個丫頭寫信,告訴她們,媽想她們了,讓她們看看媽吧,媽快不行了。
錦春看著母親說話顛三倒四的樣子,就含著眼淚給兩個妹妹寫了信。在這期間,錦秀曾風風火火地回來過一次,看到母親的樣子就哭了,一邊哭一邊抱怨道:媽,你這是怎麼了?怎麼老得這麼快?
母親不說話,拉著錦秀的手不停地笑。錦秀已經懷孕了,看樣子也有三四個月了,她不想要孩子,但還是不小心懷上了,為此,還和黎京生吵了一架。最後,黎京生不得不答應陪她去醫院做掉孩子,手術單都開出來了,錦秀又退怯了,決定把孩子留了下來。此時的錦秀在母親麵前,竟孩子似地哭了。
錦秀著急忙慌地在家裏住了兩天,匆匆地走了。北京的家裏也離不開她,研究所的工作也等著她,她不能不走。
母親看到錦秀要走,拉住女兒的手,哭鬧著:秀啊,你別走,媽想你呀。你這一走,以後你就見不到媽了。
錦秀聽了,隻能以淚洗麵,最終還是硬下心腸,頭也不回地走了。
錦春把錦秀送到了火車站,錦秀哽咽著說:姐,媽病成這樣,真是難為你了。我們錦香在外地,家裏的事就靠你了。
說到這兒,她又想起什麼似地說:你個人的事也別拖了,有合適的快些解決了吧。家裏還能有人給你搭把手,咱家現在就缺個男人。
錦春很快就打斷了錦秀的話頭:姐的事你不用操心,等錦香穩定了,我再考慮個人的事。
說完,她還衝錦秀笑了笑:你還怕姐嫁不出去呀?放心,姐一定會給你找個好姐夫的。
錦秀含著淚和大姐錦春告別了。
家裏的事情就又由錦春一個人承擔了起來。
錦秀走後不久,母親的身體急轉直下,人突然間說不行,就不行了。她躺在床上,似乎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錦春隻好叫來救護車,把母親送到了醫院。在醫院,裏裏外外地給母親做了檢查,結果卻是母親得了癌,而且是晚期,連手術的機會都沒有了。
錦春隻好把母親接回了家。
母親冥冥之中似乎很心疼女兒,不想讓自己的病連累兒女,從醫院回來沒幾天,她就似乎不行了。清醒一些的母親,拉住錦春的手說:春啊,媽知道自己不行了。媽就要去找你爸了,我和你爸分開太久了,他想我了,讓我快去呢。春啊,你別哭,人早晚都會有這一天。媽要走了,放心不下你們姐仨兒,錦香都離家四年了,媽想她,也想秀,秀的孩子也該生了吧?
錦春抹一把眼淚,點點頭:秀這幾天就要生了,昨天她還來信就要住到醫院了。
母親慘然地笑了一下:這就是生老病死啊,有生的,就有死的。
她又一次拉著錦春的手說:給香發個電報,讓她回來看我一眼,就一眼,媽也該閉眼了。
錦春就十萬火急地給錦香發了一封電報,電報上寫著:母病危,速歸!
電報發出去了,接下來就剩下等待了。
母親在彌留之際,不停地問著錦春:春啊,你到門口,看看香回來沒有。
錦春知道,這會兒的錦香不可能回來了,也許她剛剛收到電報,但她還是走出屋,向遠處望一會兒,衝母親說:香這會兒也許在火車上,快了,今回不來,明天也該到了。
母親艱難地喘息著,斷斷續續地說:也許——媽挺不過今天了。
母親在艱難中硬是挺了三天,卻連錦香的影子也沒有見到。母親終於在最後的絮叨中,睜著眼睛死去了。母親緊緊抓住錦春的手,慢慢地涼了下去。
錦春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她嘶聲喊著:媽,媽呀,你再等等,錦香會回來的。
母親再也等不及了,她走了,永遠地走了。
母親的後事是錦春一個人操辦的。奇怪的是,錦春忽然就沒有了眼淚,直到母親安葬後的第三天,錦香才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
錦香這麼晚回來是有原因的。錦春把電報發到了軍醫大學,可此時的錦香已經離開學校,去北京的一家部隊醫院報到了。學校收到電報後,立刻將其轉到了錦香的新單位。這一轉輾,時間就耽擱了。
錦香回到家時,家裏一個人都沒有。鄰居告訴她,錦春正守母親的墳上。錦香一路哭喊著見到了大姐錦春。錦春正在母親的墳前一張張地燒著紙,錦香“撲嗵”一聲,直挺挺地跪在那裏,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錦春從地上站了起來,她一把抓起錦香。錦香叫了一聲:姐,我來晚了。
錦春不聽錦香的解釋,狠狠地扇了她一個耳光,然後一字一頓地說:我這是替媽打你。你走吧,媽沒有你這個女兒。
說完,又揮手扇了錦香一個耳光。
錦香忽然就不哭了,她忍住淚水說:姐,你打吧,你替媽多打我幾下,但你要聽我說完。你把電報發到了學校,可那時我已經去北京的單位報到了。
錦春仍不能原諒錦香,她用發抖的手指著錦香說:咱們不說電報的事,你上了四年大學,回過一次家嗎?是我得罪了你,不該去改你的誌願,可媽沒得罪你呀!這四年,你知道媽是怎麼過來的嗎?她想你都快想瘋了,就是臨死也沒能閉上眼睛啊。
錦香淚如雨下,她跪在錦春麵前說:姐,你打我吧,狠狠地打,這樣我心裏才好受一些。
錦春沒有再去打錦香。錦香喊一聲媽,又叫了一聲姐,就撲在了錦春的懷裏。
一切恩怨在這一瞬間結束了。
回到家裏的錦香隻能呆呆地麵對著母親的遺像,不停地流著眼淚。
那天晚上,錦春和錦香在四年之後又促膝坐在了一起。
錦春哀哀地說:香啊,幾天前我們還是有媽的孩子,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媽了。
錦香輕輕地捂住了錦春的嘴:姐,別說了,都是我不好。
說著,又一次撲倒在錦春的懷裏,抽抽咽咽地說:媽沒了,可我還有姐呀!
錦春輕輕地撫著錦香的頭發,忽然又想起什麼似地問:這次你從北京回來,見到秀到了嗎?不知道她生了沒有?媽的事我都沒敢告訴她。
錦香這才擦幹眼淚:我走之前去醫院看過她,她已經進了產房。家裏的事我跟黎京生說了,他說等錦秀生了孩子,他就過來。
錦春歎了一口氣,望著天棚有些出神。
黎京生就要來了,她該如何麵對他呢?錦春又陷入到了一種新的迷茫和困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