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靜寂像是睡意昏沉的夜,讓人感到空氣中有一種粘稠和腥臭,太陽更耀眼了,照到了人們因緊張而睜大的眼睛上,目光裏的表情複雜而多樣,但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李大眼睛與祥子的目光對視,兩人都很安靜,李大眼睛的目光如箭,射向祥子,但這目光不但沒使祥子怯場,反使他得意,他心裏很清楚,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某個機關,一旦觸碰到了,必然會發出天崩地裂的一聲響,李大眼睛當然也清楚這種對視的意味和後果,因此,兩個人半天沒有說話,也沒有人動,終於,李大眼睛忍不住了,他說:“果然是你。”
祥子說:“是我。”
李大眼睛的目光又掃向來順,說:“還有你。”
來順胸脯往前挺了挺,說:“有我。”
李大眼睛點點頭,說:“好,很好。他們的對話像在嘮平常嗑。”
東張西望的邵二狗無意中發現了老劉頭,他沒有跟著送葬的隊伍來,但他就坐在不遠的山坡上,手裏還拿著燒火棍,燒火棍不停地敲擊著山坡上的土,打出一串輕飄飄的煙塵,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這邊,嘴角還掛著微微的笑。邵二狗悄悄地把槍口順過去,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一旦胡子動手,我先把你老劉頭的頭打碎。
不知好歹的小花竄上來,看看李大眼睛,又看看祥子,笑嘻嘻地對李大眼睛說:“你是胡子,你不要殺人,我給你生娃呀。”
沒人理睬她,祥子娘伸手將小花扯開,小花邊走邊說你扯我幹啥,我要給他生娃哩。
李大眼睛的槍口緩緩抬起,他瞄得很準,那是祥子的眉心,他相信,憑自己的槍法,即使不這樣瞄準,隻要一抬手,也就足夠了,他是大黑山的胡子頭,殺人還用準備麼?但他還是這樣做了,這樣顯得對這個膽大的後生尊重些。圍觀的人已經停止了呼吸,人們的腦海中隻有兩個字——“完了”。單等著那一聲脆響之後,有一具屍體倒下,有全、來順有心要拚,祥子掃他們一眼,用目光把他們製止住了。他的槍同樣端得很穩,那是他在山上練出來的硬功夫,他相信自己的槍一定不是吃素的。
突然,滿庫叫了一聲:“玉嫻。”人們的目光被他的叫聲吸引,連李大眼睛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
遠遠的山路上,一隊人馬正向這邊奔馳,領頭的是一個穿著大紅鬥篷的年輕女人,那鬥篷紅得分外鮮豔,像一片飄動的紅雲,徑直向山上飄來。
“是玉嫻。”祥子娘揉揉眼睛,輕聲地叫。
已經死寂了的人群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大黑山的胡子們緊張地舉起了槍。玉嫻帶過來有七八十匹人馬和槍,與大黑山的人馬旗鼓相當,而且武器裝備有過而無不及,都是騎著馬,甚至還有兩挺輕機槍,在氣勢上,已壓過了大黑山的人。
於家窪自從由玉嫻主事後,誰也不會想到,恢複得會這麼快,有小七等眾胡子支持,幾乎是一夜之間,附近吃不上飯的漢子、獵戶就來投靠,已經聚集了一百多人,而且隊伍有一呼而起、繼續壯大的態勢,玉嫻趁熱打鐵,拿出家中的錢財,通過於五虎的關係,新買了一批新槍,裝備到隊伍上。據說她在托五虎買槍時,還出現過小小的過節,起因是三虎,三虎的死五虎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很詳細。五虎問她:“我三哥是怎麼死的?”
玉嫻說:“我殺的。”
五虎說:“為什麼?”
玉嫻說:“他該殺。”
五虎說:“四嫂,我還叫你一聲四嫂,其實我知道,三虎不是你殺的,但與你有關,我要你把小七的頭提來,要多少槍我都幫你弄。”
玉嫻說:“我可以不要槍,但小七的頭是小七自己的,給了別人,他就吃不了飯了,你別跟我要。”
玉嫻又說:“我要槍是打日本人,給於家窪報仇,這個忙你是幫還是不幫,你說句痛快話,你不幫,我立刻走人,除了你,不是從別的地方弄不到槍,你跟我別談條件,我隻有錢,而且錢還是你們於家的。”
五虎說:“四嫂我服了你,我不如你,今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但小七你先給我留著,我以後會跟你要。”
玉嫻之所以現在才到,就是剛接過新買的槍,分發給隊伍,然後才匆匆往邵家溝趕。這一切,嬌娘都看到了,嬌娘承認,這個女人比自己不知道要強多少倍。
玉嫻是飄下馬來的,那一片紅紅的雲霞再一次晃著了眾人的眼睛,更晃著了李大眼睛的眼睛。此時的李大眼睛是又驚、又喜、又怕,驚的是聽說於家窪換了主人,報號“拔大馬”,猜著是這個女人,一見果然就是,而且經她手調教出來的於家窪胡子居然這樣兵強馬壯;喜的是相隔這麼久,又見到了這個狐一樣的女人,依然是光彩照人,怕的是不知道她會怎麼樣,說不定今天的邵家溝會成為殺人流血的戰場。玉嫻顯然早就注意到了李大眼睛,她拱了拱手,朗聲說:“李大當家的,想不到今天我們在這裏見麵了,還沒感謝你從前的禮遇,還有給大虎吊孝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