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讀詩偶得(1 / 2)

廬隱

年來以心為形役,未嚐不惆悵而獨悲,唯生於今日工商業發達之世,欲不為中腹之累,悄然遠行,勢有所不可能者,無已則忙裏偷閑,於口耕舌種之餘暇,閉戶焚香,細品清茗,讀古人佳作,俾此心暫入“悠閑”之境,亦擾擾人世中之一樂事也歟?

近讀古人詩,偶有會心處,輒拉雜書之,今以公之同好,不知亦有當否?

(一)詩不可學,然亦不能不學。蓋不可學者,詩人銳敏之感覺,熱烈之情感,豐富之想象耳。而不能不學者,則其描寫之技巧,如音調之鏗鏘,聲律之和協等,皆由於鍛煉而成。

學古人詩有二法:(1)客觀方法學詩,即每家一體,分而學之。如王湘綺是。(2)主觀方法學詩:以自己為中心,無論何詩,皆當前後一調,成為自己獨具之風格。李太白學詩亦分而學之,如其五言詩、擬古詩學劉心幹,寫景學謝玄輝。以太白大才尚分而學之,則吾人學詩尤不能不揣摸各家之長,俟既得之矣,則不難融化而自成風格。

又學詩應以“清新”為主。“清新”二字見於杜詩:去重謂之清,去陳意謂之新,故唐人詩多描寫女性,多“比興”之法,而宋人則多描寫男性(表現自己之人格)。按詩之正宗,則以“比興”為尚,但宋人以為如此,不過多贈古人數詩耳,故必推陳出新,別開生麵。蓋詩之上乘,應具有時代精神,不應唯學古代之軀殼。雖初學時,不能無所取法,但終必須自成格調,所謂始於模擬,終於創造也。

(二)作詩絕不可繩之以邏輯。蓋詩人造句,率在感覺所得來一瞬之情感耳,非從考慮上得來,其不通處,正是其絕妙處,如王昌齡之《送魏二》:“辭別江樓桔柚香/江風引雨入舟涼/憶君遙在瀟湘月/愁聽清猿夢裏長。”

此詩之“夢裏長”三字即有不通之妙。

又王昌齡之《聽流入水調子》:“孤舟微月對楓林/分付鳴箏與客心/嶺色千重萬重雨/斷弦收與淚痕深。”

此詩蓋作於昌齡因不護細行,謫於汶州之時。汶州地近蠻荒,瘴煙溯氣,至足惹人愁思,故聽鳴箏而下淚也。按理“雨痕”自多於“淚痕”,但詩人隻以其感覺所得而書之,故不計事實上之雨痕深於淚痕否也。

(三)作詩有因景生情者,如王涯之《宮詞》:“碧繡簷前柳散垂(此寫景也)/守門宮女欲攀時/曾經玉輦從容處/不敢臨風折一枝”(此由景生情也)。

又如楊巨源之《折楊柳》:“水邊楊柳曲塵絲(此寫景也)/立馬煩君折一枝/唯有春風最相惜/殷勤更向水中吹”(此因景生情也)。

但因景生情,第一須先造景。夫景何能造?即以特殊之境界而移其感想也。如一樣月色,因人地之不同,其所生之感想亦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