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2 / 2)

“先看會兒片子吧?”

“你想帶壞我啊?”

“你怎麼知道你現在的狀況就叫做‘好’呢?”

我一時無語。我們一直都認為聽父母的話就是好孩子,他們給我們用泥塑了、用照相拍了、用文字寫了許多好榜樣。事實上,如果兒子們不認為父親老朽無知,女兒們不認為母親落伍老套,我們還可能過著穴居生活,在下雨天很悲慘地鑽木取火呢!

水蓮告訴我,她一般都是在家裏睡覺,她占用這間的房子的時間大部分是白天和晚上十一點以前,在這裏她像一隻母鴿子一樣召回各種毛色的公鴿子,又把他們從窗前放飛。有個別男孩子還挺傷心,水蓮說起這些時很快樂的樣子,她向我介紹了有人給她留下的經典詩歌,那個傷心男孩子寫的第一句大約是這樣的: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條內褲。

我哈哈大笑,知道水蓮可能是開玩笑或吹牛,但我真不敢想象水蓮在這間屋子裏的生活。我走神了,想起那個有名的徐誌摩,他說:我揮一揮衣袖,作別西天的雲彩。這是一個很可怕的預言,因為“西天”這兩個字,在我們的文化裏,就是象征死亡。結果,他小小年紀就真的死在了雲彩裏。從那時候起,我開始莫名其妙地擔心水蓮會出什麼事。但無論如何,隻要水蓮待人是真誠而率直的,我尊重她作為個體的生活方式。我甚至開始抱怨自己的家庭,我們都是獨生女兒,但水蓮活得很自在,我卻處處有人想管,而且也沒有足夠的錢讓我花。如果這時代還有讓人黯然神傷的理由的話,我想這能算一個。

可是在我沒注意的時候,水蓮卻哭了,她仿佛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站在窗口吹著空調,頭發亂蓬蓬的,她竟然哽咽著說話:

“婷婷,別說你羨慕我,有你想不到的事。我爸媽確實很疼我,沒什麼事不依我,有什麼好事也都想著我。至於花錢,他們的錢,我不花誰花?可是,他們倆之間……”

“他們倆怎麼了?”我已經猜到了三分。

“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倆就常常吵架,開始還避著我,後來就當著我的麵,他們倆吵起架來什麼都不管,誰勸也不聽。小時候,我常常嚇得哇哇大哭,也許我的膽子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到現在,我爸爸差不多已經和媽媽鬧翻,常常夜不歸宿,我媽媽則幹脆以牙還牙,也……”

我走過去抱住水蓮的肩說:“對不起,我想不到這麼嚴重。”

我的父母很恩愛,我無法想象一個支離的家庭對一個小女孩子的傷害,但我知道那種刺痛是一點一點滴在心靈上的情感硫酸,是鑽心裂腹的絞痛,是用尖刀刮骨的無奈。在這種時候,金錢突然變成了最軟弱的東西,它無法彌補什麼,隻會變本加厲地掠奪著人類的情感資源。對於富有者來說,麵對很多渴求財富的眼睛,鈔票就如阿拉伯神奇的飛毯一樣,卷回來一些愛錢的男男女女還是沒有問題的。

水蓮說:“我爸爸一年前得了心髒病後,就認為得心髒病應該歸罪於我媽媽經常性的無理哭鬧。所以,他好像更得理了,我曾經親眼看見過他車裏坐著別的女人。對不起,婷婷,跟你說這些。”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應該是我對不起你才對,讓你想起這麼多不愉快的事。”

水蓮說:“我一直想說,可誰聽呢?千篇一律的故事,真沒意思。”

“那你媽媽現在怎麼樣?”

“我真的覺得我媽媽很可憐。其實女人畢竟不同於男人,在外麵一樣地可以花天酒地,可回到家卻總是偷偷掉眼淚,一見到我也是隻想哭。她們那輩人算是完了,什麼時候男女能調過來呀。”說到這,水蓮“哼”了一聲說,“這事要是擱我身上,我會讓惹我的人一聽見我的名字就發抖。”

“那你是不是挺恨你的父親?”

“恨過,現在不恨了,一點都不恨,這倒不是因為他供我上學,讓我隨便花錢。他一直就對我特別好。他也不容易啊,我一直敬佩我爸爸的能力,他文化不高,但他是一個很有修養的人。婚姻中的事,反正誰也說不清,總之我這輩子是不打算結婚了。”

從那以後,我才知道,原來有錢人富麗堂皇的外表裏麵,卻常常是一攤爛泥。《紅樓夢》裏尚有一對石獅子幹淨,而水蓮家的一切,卻都被別的男女摸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