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興納悶地說:“那就怪了,我明明寫過的。”
兩個人各自糾結了一會兒,水仙歎口氣:“罷了,現在說這些沒意思了。興許那封信沒寄到,或是丟了,或是村裏的孩子們糟害了。”
清水窪的信都是寄到村委會,各家自己去拿。有陣子,常有半大小子自告奮勇送信,卻撕了信封上的郵票,把信丟到茅坑。後來,村裏人發現了這些事,才杜絕了。說不準,澤興的信就是那時候弄沒的。
水仙轉念想,姻緣都是老天爺定好的,就算收到他的信能咋樣?左不過結局都是一樣的。若是當年收到澤興的信,你來我往,隻能是多添一段心事,多增一份傷心,倒不如沒收到的好。想到這兒,她的心裏好過了些,轉而對澤興道歉:“瞧我,真是不識好歹,你好心來看我,我還給你難聽話,這可是我的不對了,你別和我一般見識。”
澤興看水仙變了口氣,心裏也輕鬆下來:“嗬,小時候,受你的氣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你是鳥兒心腸,動不動就惱了。”
水仙撩起手在澤興額頭上親昵地拍了一下:“就鳥兒心腸,咋了。”手上的麵粉糊在了澤興頭上,留下個白印兒,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澤興問:“他呢?”
“他在耐火廠上班,晌午不回來。”
“你過得好嗎?”
“柴門小院,兩眼破窯,好不好你自己還看不見。你呢,你過得怎樣?”
澤興說:“還,還可以。”
“聽你姑說,你現在是幹部了。”
“啥幹部,瞎混唄。”
“你媳婦做啥的?”
“她是個醫生。”
“了不得,女郎中。”水仙酸溜溜說了一句。
吃罷中飯,澤興一手拉著小虎,一手拉著小青,去村裏的小賣部盡著他們的心願,要啥買啥,餅幹麵包、花生仁、糖豆豆、幹吃麵、果脯杏肉買了一大包。小虎和小青看著他比親舅舅還親,粘在身上不讓他走。
澤興還惦記著跟水仙要相片的事,說是留個念想。水仙說:“早不知道丟到哪兒了,再說了,我一個清清白白的人,憑啥給你留念想。”
澤興說:“就憑咱們小時候的交情。”
“拉倒吧,你現在是天外天,樓外樓,我跟你早就不是一條道的人了,還說啥交情。”
澤興有些失望:“你不給就算了,別說這些傷人心的話。”
澤興剛走,水仙就後悔了。她連忙翻箱倒櫃,找出一件過年才穿的新衣服,還有那張特意為他照的,上了顏色的兩寸相片,用小手絹包了。洗了把臉,慌忙追出家門。
從水仙家到大路邊,要爬一道山梁。水仙一路小跑,氣喘籲籲。追到馬路邊,幸好車還沒來。澤興見水仙追著來送自己,心裏又感動,又恓惶,言不由衷地說:“你回去吧,一會兒車就來了。”
水仙說:“不,我送你上車。”
到了這個時候,兩個人都不知說啥好了。也許是該說的都說了,也許是想說的不願說了。水仙默默地看著澤興,心想,這一走,這輩子還不知能不能見上麵。澤興心裏也在說,水仙,我走了,你多保重吧。車終於來了,水仙這才把手絹包著的相片塞到澤興手裏。澤興眼眶濕了:“謝謝你,水仙。”
水仙強裝著笑顏:“謝啥了,本來就是給你照的,這才是物歸原主。你能來看我,我心裏已經很高興了。”
車子駛出很遠了,澤興的手臂還在車窗外麵朝她揮動。水仙呆站在路邊一動不動,天空那麼藍,路邊的莊稼成熟了,風吹過,玉米地裏發出簌簌的聲響。站了很久,水仙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掛著兩道清淚。
從那以後,水仙再也沒有見過澤興。他們就像早年河灘裏,兩枚親密無間的石子,被時間衝刷進浩瀚的大海,各奔東西。二十年過去了,生活的重壓之下,水仙把這個人忘記了。這不是矯情,有太多的事要她惦記,忙碌,奔波,她沒有空隙去想他。她一日日老去,白發叢生,皺紋疊起。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操持家務,撫養兒女,水蔥一樣的嬌嫩嫵媚成了隔年舊夢。她的身姿不再曼妙,頭發不再烏黑,眼睛不再明亮,美麗盡失,容顏褪色。如果命運肯善待她,那麼,就讓他們活在彼此的記憶裏,永不相逢吧。然而,誰能想到,命運仍舊不肯放過她,在她變成這樣一副蒼老落魄的模樣時,它還要把他送到她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