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苟延良宵春短(上)(1 / 1)

“隻要使一點伎倆,果然都不是什麼難擺平的狠角兒。”

待湖麵上的動靜再不可聞,顏若朝這才微笑道,有些艱難地撐起身子,朝著不遠處一棵參天古木的樹冠招了招手:“下來罷!”

話音未落,安墨瑕已麵無表情地拽著淩翎從梢頭穩穩當當地躍下,待落到地麵,這才解了淩翎身上的穴道,那解穴手法勁道大得簡直要推得淩翎一個趔趄。淩翎低著頭去瞅安墨瑕的臉色,轉臉卻發現他已不在原地,而是又縱上樹冠,將同樣在上頭看好戲的何蓮抱了下來,接著一言不發地走到遠處去了,自始至終沒有看向淩翎一眼。顏若朝笑道:“怎麼,安大俠生哪門子的氣?”安墨瑕停了腳步,定定看他,終於什麼也沒有說。

夜已過半,湖風漸起,火勢愈大。何蓮道:“湖畔住家,不會隻備一條漁船。”將周圍細細搜尋一遍,果然又從蘆葦深處的隱蔽之所拖出一隻漁家單舟,勉強夠四個人坐。安墨瑕冷著臉孔,眺望湖麵,仿佛滿腹心事,一言不發;淩翎猜測是因為自己莽撞行事,惹毛了九弟,一時間戰戰兢兢,不敢多話;顏若朝說了幾句,沒有人搭理,自覺無趣,也不開口。隻有何蓮離家漸近,把著船櫓,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你們聽說過女山湖的傳說麼?定沒聽過,來來,我給你們細細道來:這湖上原有一擺渡老人,因叉鱉十分厲害,喚作鱉爺。鱉爺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名叫玉女,與漁人龐龜相戀,兩人恩恩愛愛,鱉爺也就同意了他倆的親事。誰想到惡霸王爺竟然也看中了玉女美貌,要娶她做小,還帶人上門搶親,嘖嘖,玉女自然抵死不從,龐龜也決計不肯,王爺就和龐龜打了起來,兩人翻覆打了幾百回合,龐龜力大無比,無人近身,王爺無法,於是命手下開弓射箭。箭射中了龐龜的胸膛,龐龜也在千鈞一發之際,將手中利箭擲出,正中了王爺心窩。”

何蓮原本滿臉的興奮,說到此處,漸漸被一股女山湖上獨有的哀愁氣息所籠罩,不由得輕輕歎了一口氣。

“王爺死啦,龐龜也倒在船板上。玉女見龐龜為自己而死,無論如何不肯獨活,於是也撞在巨石上殉情而去。湖水將龐龜的屍體漂到舊縣西麵,長出一座山,我們就叫它做龜山;玉女的屍體則被湖水送上前岸,變成了玉女山,也就是眼前這座——女山。”

湖天相交的一線已隱隱閃現出金黃的色澤,更襯著眼前這座女山黑黢黢仃立悲涼,便似一座巨石撲麵而下,重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掙脫不開。

淩翎揚臉望著那山,道:“江流石不轉,人的愛念竟能佇立千年,堅定成山,可敬可歎。”

顏若朝看了看他,撇開臉,指山笑道:“若是沒有玉女,龐龜又怎麼會死?若是玉女樣貌平凡,又怎會惹起事端?若是沒有龐龜,玉女或許已是王妃,這數百裏的女山湖,都是她的封邑,那時這湖也許仍然會被叫做‘女山湖’,但故事卻不必如今日這般淒切。”

何蓮嗤道:“強詞奪理,你怎能體切他人的心思?這世上若有如果,若能再來,這人生一定沒啥興味。爹爹常對我說‘舍得’,有舍才有得,你如何不懂玉女龐龜甘願舍卻性命,這才換取千年相守的承諾?”

安墨瑕靜靜地說道:“玉女的事,除了這山中也許尚存的玉女精魄,恐怕再無人懂,又何必擅自揣度。我們眼下要決定的,是往何處去。”他說畢抬手一指,眼前的水路分成兩向,綿延至一片金黃;而江上的漁夫正乘著初升的紅日,駕舟持鷹,撒網放歌:

“——唉嗨喲喲——

女山九成水喲,一成山色;

女山出玉女喲,湖上放舸。

嘉佑晚鍾響,清風蕩月荷;

偷經東萊祠,醉倒碧岩坡。

萬點金光湖似錦,

千根銀線水如梭。

我撒一張無情網,

難網萬頃碧蓮波。

古有漁樵江渚上,

歎不完秋月橫江鎖;

而今持櫓扁舟蕩,

唱不盡女兒前生錯。

悠悠湖風,盈盈欲訴,

幽幽湖水,盈盈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