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羨仙一心一意隻對著眼前的對手,待聽到腦後風響,殺氣逼人,已然閃躲不及。他由於潛心向官,對於這武林比鬥不怎麼上心,雖然招數是學成了,可臨陣應對之舉還遠遠不及。此刻事出突然,千鈞一發,李羨仙保命要緊,不容多想,多年來遊箬潛心教學的狠招“紈綺貂纓”順手遞出,這本是雙方咫尺搏命時的絕招,他想也未想便用得毫無留手,登見那老仆胸口仿佛血染紅纓,手中本來對準李羨仙的劍,此刻也鏘朗一聲滑脫下去。
李羨仙大駭,他曉得是殺錯了人,登時六神無主;偏巧“紈綺貂纓”是後勁極大的招式,稍有不當那劍鋒回轉便會掃到自己,他此刻神誌恍惚,雙手更握不住劍勢,隻見那劍橫空倒拗,反甩起來,竟從不可思議的方向劈下,須臾間又將那虯須大漢的天靈蓋,活生生削下半個來。
周圍驚呼尖叫之聲四起,李羨仙恍若未聞,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心道:“不好了!這可怎麼處?!”先前那被刺中胸口的老仆還有口氣在,趁他發愣之時,手中早多了一柄鋒利的匕首,拚著最後一口氣朝他心口紮去。李羨仙急忙後仰,那匕首幾乎是緊貼著他臉龐擦過,挑破了罩紗,但見一點紅猩之後緊接著萬縷銀白,在凜冽風中飄散開來。
眾人一時都愣住了;那老仆手下便緩得一緩。李羨仙瞅準這片刻空隙,一把抓過那少年,匆忙從閣樓上躍窗而下,臉上鬥蓬和罩紗此刻都滑落殆盡,但見銀發白眉,蒼唇玉目,渾不似世間應有。見他攜那少年翩然而去,眾茶客路人都眼睜睜地,直到眼前沒了人影,這才倒抽一氣,饒是半晌沒緩過勁來;直聞到茶館間腥氣迫人,這才回神,免不得大呼小叫、哭天搶地,忙忙碌碌地去報官。
一氣奔了許多時候,李羨仙終於再跑不動,將那少年擲在地上,自己走去旁側大石上喘息。他那素來白得透明的臉上此刻透了一層淡淡紅暈,終於不那般不食人間煙火。那少年望著他,片刻也舍不得挪眼,但李羨仙走向他時,卻又畏縮著向後退開了。
“這位……仙君……”那少年怯生生地開口,倒聽得李羨仙一個恍惚:“你叫我什麼?”
“……這位……仙君,駕臨……此地,還救了……晚生性命,不知晚生……何以為報?”
那少年掉著書袋說話也就罷了,可這一聲“仙君”倒是聽得李羨仙十分受用。舊時在山上歲月,解鼎勳總是喊他“白毛小怪”,兄弟們聽得多了,也就半真半假地順著喊;後來獨自混跡官場,寮人們客套話裏捧他一句“仙風道骨”,背地裏哪個不說這“白妖”如何如何。他氣也氣得夠了,帳也都記在心裏,連將來飛黃騰達之日該如何報還都計較得一清二楚,可偏沒想到有人也能喚他做“仙君”,當真把他當神仙般看待。
他正飄飄然,突地又記起適才自己一個失手,本是想要幫忙避退那虯須大漢,結果卻誤手連斃兩人,將那少年的家仆也殺死了。他本就不愛這打打殺殺,此刻更是惱恨不已,對那少年說道:“我不是什麼仙君。我剛剛……你見過殺人的神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