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西醫問題討論(1 / 2)

剛才接到協和醫學校陳誌潛先生的一封信,對於我們上一期的話,加以質問。現在就把原信登錄在此吧。

西瀅先生先生近來在《現代評論》發表文章,總用“閑話”

來標題。人最愛聽閑話,所以《現代評論》的讀者,總不能把“閑話”這一欄輕易放過。昨天拜讀指責協和醫院的大文,心裏似乎有點感觸。先生學識淵博,素來非常欽佩。先生因梁先生腰病醫治不良而痛言中西醫學得失,對於協和加以誠懇的批評,我個人覺得先生是一個特別不滿意協和者,是一個懷疑西醫者,同時確是一個留心醫學進步者。先生有懷疑的地方,有不滿意的地方,能夠既不客氣又不辭勞苦的痛痛快快說出來,這是先生給醫學者表白的機會,即或不能自解,也可引咎自勵,這是先生對於世界醫學在中國立足地位上,有莫大的幫助,可貴的貢獻!但是事實上有兩三點,要請先生注意:

(一)餘岩君(上海西醫生深通中醫)說過:“大黃除實,當歸止痛,乃人類本能所發明之事實,猶之五穀療饑,湯水止渴,經驗也,非實驗也,所謂實驗者,就人類本能所發明之事實,益之以經驗之所得,用科學精密之法,以分析其錯綜繚亂之現象,繁者簡之,雜者純之,隱者顯之,以便視察而免誤解,反複審慎以稽核事物之真相也,今舊醫之所襲用者,太古以來人類本能所發明之事實也,經驗也,其現象混淆不明,安可遂以為自然界之真相,而據之以斷是非乎。”中醫本於經驗,西醫本於實驗,西醫與中醫雖然不像科學與文學那樣差異,卻是根本上兩者實無確切比較的可能,先生百步和五十步的說法,不知何所謂而雲然?

(二)先生說:“醫學是介乎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之間的”,這是不差。不過先生說“人誰無父母”一節,頗有“未能平心靜氣”的樣子。難道醫生就不是人身父母養的嗎?難道醫生就喪心病狂到先生所說那個純粹對象主義的地步了嗎?讓我說一句粗話,病人是醫生的飯碗,醫生為對象主義,連飯碗問題都置而不顧,我相信今日的醫生還莫有那樣的勇氣!近來許多醫生一味買合病人心理,委曲求全,無所不至,他們在社會科學方麵,實在是有過無不及,先生還感想到醫生忽略社會科學,先生意想中的社會學醫生,我實在不知道是甚麼一個樣兒?

(三)梁先生無論怎麼樣名振四海,倒底隻是一個病人;割治梁先生的醫生,無論是何等的庸駑,倒底隻是協和的少數醫生;協和醫院的全體醫生無論怎樣配不上他的高屋大廈,倒底隻是協和醫學校的附屬物,協和醫學能否代表美國或世界醫學的精神,不是一兩句話說得完的,我暫且不提。總之先生因一個病人而推到無數病人,因幾個醫生而感想到世界大的科學醫學,因一個協和醫院就提出對人對象的學說,先生於利害方麵,不免因噎廢食,於論事方麵,不免小題大做。先生即或對於科學莫有若大的興趣,難道先生對於科學說話方法,都不承認有相當遵守嗎?

我是一個協和的學生,說這一遍話,難免不犯替協和說話的嫌疑,但是就我說話所取的態度,相信自己不是一個洋奴,先生曾經入過醫學校莫有,我不知道,就先生對中西醫的評語看起來我覺得一方麵先生有點“牛頭不對馬嘴”的架式,一方麵先生忘卻自己尊嚴的身分。先生在今日中國青年裏(我也是其中之一)負有向導的責任,先生們的一舉動,確實非可小比。先生以《現代評論》的作者來批評時事,固然絲毫不差,不過二十世紀裏,人人都有“學問之道無窮,一人之精力有限”的感想,以局外人來批評局內事,往往有過甚其辭的地方。假設先生是診斷梁先生疾病的醫生,當時的措置,不知是怎樣?假設先生是一個近世醫生,對於這件事,不知又是如何的批評?設身處地,是讀曆史應具的態度,也是我們今日指責他人必具的地位。老實說,我就是一個迷信中醫者,但是自從這五年來,學了一點近世醫學,對於中醫的信仰,不知不覺的日漸消化了!我對於中醫很想約一般朋友下一個總攻擊,但是因為自己對於中醫,無充分的研究,所以隻好“緘默無言”(附注)梁任公醫治腰病一節事實,我自己不十分明白,所以我說的話都是就先生說話動機,態度,功用上設想,並非要與先生,爭個“水落石出”。先生要想分個青紅皂白,最好向協和醫院辦事人直接交涉,因為我恐怕他們不常看《現代評論》,把先生的美意辜負了!我所說的話有不恰當的地方,望長者教正。先生的學問道德,我仍然欽佩如故。

陳先生的態度,實在和氣到一萬分,可是像一切的專家,他免不了開首便考一考你有沒有說話的資格。這是各種專家普遍的毛病。徐誌摩新近在《晨報副刊》寫了兩篇關於幼稚教育的文字,就有許多教育學者覓到“徐誌摩對於教育是外行,”“怎麼他又談起幼稚教育來了”,免不了“就非常的奇怪。”我想要是一百幾十年前,盧騷出版“《愛彌兒》”(Emile)的時候,雖然美國的許多大學還沒有成立,教育學者沒有像現在這樣的“汗牛充”,也一定有些人笑歪了嘴。因為盧騷非但不是“教育學博士”,也並沒有多少教育的經驗。而且一個老先生少不了笑著向第二個老先生說:“那個人自己生的兒子,就送往孤兒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