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金屬小昕的小說(6篇)
於美玲之死
我是我們學校第二個染頭發的,當然也隻是微染,深酒紅的那種,不在陽光下,看不出來。
於美玲是第一個。
我認識於美玲,是在一年級,初一。有一次我在窗口看著昏昏欲睡的太平天國農民起義什麼的,忽然聽到一群響亮的口哨聲,是走廊裏傳來的,隔壁班還是。
哦,當然是男生們。
這時,我看到一頭頂著鮮亮黃發的於美玲走過,細長的小眼睛,雖然也穿著寬大的校服,但校服下擺露出黑色的蕾絲,它們若隱若現,就像小陰雨天後閃著微光的黑色馬路。
從此我開始刻意打聽關於於美玲的事情,我在中學時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平凡至極得有時連我自己都想不起來那時我到底做了什麼,是個什麼樣子。而相反的是,我能想起來的那時候的記憶,所有都與於美玲有關,或者自始至終都有著她的影子揮之不去。
從來就沒想過,我會與這位傳說中的人物認識。但我們的確認識了,還一度甚至成為了某種意義的朋友。
那是一個和所有下午一樣的乏味的下午,體育課的間隙,我茫然地靠在二樓陽台,眼睛直射前方,前方有什麼,前方什麼都沒有。我隻是發呆而已。這時有一個聲音傳來,她的聲音究竟是什麼樣子呢,有點像青澀的蘋果,就是超市裏常見的那種翠綠的蘋果,聽說很酸,所以買的人不多。
現在想來,她的聲音也很像一條線,剛剛穿進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針孔的一條線。
“在看什麼風景。”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有看我,眼睛和我一樣,直視著前方,什麼都沒有的前方。
我著實吃驚了一下,轉過頭看到是她。
她並不算是十分漂亮的那種姑娘,但卻有一張討人喜歡的臉。皮膚很白,白得像沒有血一樣,眼珠出奇的黑,然後,然後再配上那頭很炫的黃頭發。顯而易見,這個效果相當科幻。
聽說她的朗誦非常好,經常被語文老師叫起來讀課文,那種抒情的。我們不在一個班,甚至也不在同一年級,她比我高一屆。
當時我們初中所有班級都混合在同一幢,在我看來搖搖欲墜得馬上就要玩完的五層樓裏。於美玲在我樓上,所以有時上上下下都能看到她。
初一的男生們,剛升入初一的。最先知道的恐怕不是自己的班主任是哪位,而是於美玲。讓男生在晚自習給她買衛生巾的於美玲,坐在體育老師自行車後的於美玲,染了黃頭發的於美玲,舞台上演《亂世佳人》裏斯嘉麗的於美玲。
我曾看過一場她演的《亂世佳人》,瑞德出現了,訓斥她是多麼無情,她纖瘦的身體,穿著棉花糖一般的白紗裙,一層又一層,昏倒在學校教務室的那個破爛的紅沙發上,裙子實在太大太厚了,她“啊”的一聲就無聲無息地昏倒了,像片羽毛似的,我甚至都沒見到她的頭。她的頭被埋在白紗裙裏。
我們第二次見麵是校外書店,專借言情和武打小說的,那時我們都看同一個人寫的言情小說,那個女人的名字因為實在太抒情了我沒記太清楚,含煙什麼什麼的。這一次我們是拿到同一本書,抬頭一看,大家都笑了。最後她把那本書讓給了我。但說好,看完了我馬上給她送過去。
那時候我們都是寄宿生。因為是重點中學,我們的家都不在本地。
我去她宿舍的那天,她剛洗完澡,還裹在被子裏,笑眯眯的,這時我才發現她笑起來很好看,確切地說不是好看,而是讓人入迷,你跟隨著她的笑進入一個迷宮,不知不覺就進去了,盡管你很明白那裏麵很危險,但你似乎毫無顧忌,也不想顧忌。起碼在那一瞬間。
她的身上有一股牛奶味兒,事隔多年後直到今天,我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仍然會想起她身上的牛奶味。記得之前的很多年我費力地尋找很多潤膚乳,沐浴乳,香水,身體噴霧等,都沒找到那種味道,但當我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小姑娘,我聞到了那種熟悉的,我曾多麼渴望自己也擁有的那種味道,牛奶味兒,原來隻有嬰兒身上才會有。
當時寄宿生的周末有很多聯歡會,類似周末私下的聚會什麼的,不回家的同學會自覺聚集在一起。男生打牌,女生逛街,或者一男生一女生在草地上“閑聊”等。
當時我住在親戚家。我父母並不在我身邊,他們在遙遠的東北。於是我周末基本不回“家”。
因為我是轉校生,所以基本也沒幾個朋友。我是初一下半年轉到這所學校裏來的,從遙遠的東北。但其實我沒幾個朋友的更深層次原因不隻於此,我總是考全班倒數幾名,所以在這個勢利的重點中學,我這樣的人基本就是人人避而遠之,老師也懶得理我,估計他這幾年最大的職業理想就是能在中途找到什麼理由把我踢出他的班級。
所以在無數個相同的周末,我隻能一個人在校外買幾個橘子,然後坐在漆黑的草地裏先把所有的橘子皮都剝了,再光禿禿地一瓣瓣把它們吃完。
但那一次,我拎著半斤橘子走到常去的那片草地時,剛剛要一屁股坐下,卻聽到了不遠處的咯咯的笑聲,大黑天的真把我嚇了一跳。當然我的腳步聲也被那個笑聲察覺到了,我一動也沒敢動,因為我知道深夜裏他們如果出現在這基本會在幹嗎。但隨著悉悉率率的草叢被撥開的聲音,居然有一個人走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