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祖父在旁邊看著。祖父不吃。等我吃完了,祖父才吃。他說我的牙齒小,怕我咬不動,先讓我選嫩的吃,我吃剩了的他才吃。
祖父看我每咽下去一口,他就點一下頭,而且高興地說:
“這小東西真饞,”或是“這小東西吃得真快。”
我的手滿是油,隨吃隨在大襟上擦著,祖父看了也並不生氣,隻是說:
“快蘸點鹽吧,快蘸點韭菜花吧,空口吃不好,等會要反胃的……”
說著就捏幾個鹽粒放在我手上拿著的鴨子肉上。我一張嘴又進肚去了。
祖父越稱讚我能吃,我越吃得多。祖父看看不好了,怕我吃多了。讓我停下,我才停下來。我明明白白的是吃不下去了,可是我嘴裏還說著:
“一個鴨子還不夠呢!”
自此吃鴨子的印象非常之深,等了好久,鴨子再不掉到井裏,我看井沿有一群鴨子,我拿了秫稈就往井裏邊趕,可是鴨子不進去,圍著井口轉,而呱呱地叫著。我就招呼了在旁邊看熱鬧的小孩子,我說:
“幫我趕哪!”
正在吵吵叫叫的時候,祖父奔到了,祖父說:
“你在幹什麼?”
我說:
“趕鴨子,鴨子掉井,撈出來好燒吃。”
祖父說:
“不用趕了,爺爺抓個鴨子給你燒著。”
我不聽他的話,我還是追在鴨子的後邊跑著。
祖父上前來把我攔住了,抱在懷裏,一麵給我擦著汗一麵說:
“跟爺爺回家,抓個鴨子燒上。”
我想:不掉井的鴨子,抓都抓不住,可怎麼能規規矩矩貼起黃泥來讓燒呢?於是我從祖父的身上往下掙紮著,喊著:
“我要掉井的!我要掉井的!”
祖父幾乎抱不住我了。
第四章
一
一到了夏天,蒿草長沒大人的腰了,長沒我的頭頂了,黃狗進去,連個影也看不見了。
夜裏一刮起風來,蒿草就刷拉刷拉地響著,因為滿院子都是蒿草,所以那響聲就特別大,成群結隊的就響起來了。
下了雨,那蒿草的梢上都冒著煙,雨本來下得不很大,若一看那蒿草,好像那雨下得特別大似的。
下了毛毛雨,那蒿草上就迷漫得朦朦朧朧的,像是已經來了大霧,或者像是要變天了,好像是下了霜的早晨,混混沌沌的,在蒸騰著白煙。
刮風和下雨,這院子是很荒涼的了。就是晴天,多大的太陽照在上空,這院子也一樣是荒涼的。沒有什麼顯眼耀目的裝飾,沒有人工設置過的一點痕跡,什麼都是任其自然,願意東,就東,願意西,就西。若是純然能夠做到這樣,倒也保存了原始的風景。但不對的,這算什麼風景呢?東邊堆著一堆朽木頭,西邊扔著一片亂柴火。左門旁排著一大片舊磚頭,右門邊曬著一片沙泥土。
沙泥土是廚子拿來搭爐灶的,搭好了爐灶的泥土就扔在門邊了。若問他還有什麼用處嗎,我想他也不知道,不過忘了就是了。
至於那磚頭可不知道是幹什麼的,已經放了很久了,風吹日曬,下了雨被雨澆。反正磚頭是不怕雨的,澆澆又礙什麼事。那麼就澆著去吧,沒人管它。其實也正不必管它,湊巧爐灶或是炕洞子壞了,那就用得著它了。就在眼前,伸手就來,用著多麼方便。但是爐灶就總不常壞,炕洞子修的也比較結實。不知哪裏找的這樣好的工人,一修上炕洞子就是一年,頭一年八月修上,不到第二年八月是不壞的,就是到了第二年八月,也得泥水匠來,磚瓦匠來用鐵刀一塊一塊地把磚砍著搬下來。所以那門前的一堆磚頭似乎是一年也沒有多大的用處。三年兩年的還是在那裏擺著。大概總是越擺越少,東家拿去一塊墊花盆,西家搬去一塊又是做什麼。不然若是越擺越多,那可就糟了,豈不是慢慢地會把房門封起來的嗎?
其實門前的那磚頭是越來越少的。不用人工,任其自然,過了三年兩載也就沒有了。
可是目前還是有的。就和那堆泥土同時在曬著太陽,它陪伴著它,它陪伴著它。
除了這個,還有打碎了的大缸扔在牆邊上,大缸旁邊還有一個破了口的壇子陪著它蹲在那裏。壇子底上沒有什麼,隻積了半壇雨水,用手攀著壇子邊一搖動:那水裏邊有很多活物,會上下地跑,似魚非魚,似蟲非蟲,我不認識。再看那勉強站著的,幾乎是站不住了的已經被打碎了的大缸,那缸裏邊可是什麼也沒有。其實不能夠說那是“裏邊”,本來這缸已經破了肚子。談不到什麼“裏邊”“外邊”了。就簡稱“缸磉”吧!在這缸磉上什麼也沒有,光滑可愛,用手一拍還會發響。小時候就總喜歡到旁邊去搬一搬,一搬就不得了了,在這缸磉的下邊有無數的潮蟲。嚇得趕快就跑。跑得很遠地站在那裏回頭看著,看了一回,那潮蟲亂跑一陣又回到那缸磉的下邊去了。
這缸磉為什麼不扔掉呢?大概就是專養潮蟲。
和這缸磉相對著,還扣著一個豬槽子,那豬槽子已經腐朽了,不知扣了多少年了。槽子底上長了不少的蘑菇,黑森森的,那是些小蘑;看樣子,大概吃不得,不知長著做什麼。
靠著槽子的旁邊就睡著一柄生鏽的鐵犁頭。
說也奇怪,我家裏的東西都是成對的,成雙的。沒有單個的。
磚頭曬太陽,就有泥土來陪著。有破壇子,就有破大缸。有豬槽子就有鐵犁頭。像是它們都配了對,結了婚。而且各自都有新生命送到世界上來。比方缸子裏的似魚非魚,大缸下邊的潮蟲,豬槽子上的蘑菇等等。
不知為什麼,這鐵犁頭,卻看不出什麼新生命來,而是全體腐爛下去了。什麼也不生,什麼也不長,全體黃澄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