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生死場(3)(1 / 3)

羅圈腿那個孩子,一點也不服氣的跑過去,從柿秧中把倭瓜滾弄出來了!大家都笑了,笑聲超過人頭。可是金枝好像患著傳染病的小雞一般,眨著眼睛蹲在柿身下,她什麼也沒有理會,她逃出了眼前的世界。

二裏半氣憤得幾乎不能呼吸,等他說出倭瓜是自家種的,為著留種子的時候,麻麵婆站在那裏才鬆了一口氣。她以為這沒有什麼過錯,偷摘自己的倭瓜。她仰起頭來向大家表白:“你們看,我不知道,實在不知道倭瓜是自家的呢!”

麻麵婆不管自己說話好笑不好笑,擠過人圍,結果把倭瓜抱到車子那裏。於是車子走向進城的大道,彎腿的孩子拐拐歪歪跑在後麵。馬,車,人漸漸消失在道口了!

田間不斷的講著偷菜棵的事。關於金枝也起著流言:

“那個丫頭也算完啦!”

“我早看她起了邪心,看她摘一個柿子要半天工夫;昨天把柿筐都忘在河沿!”

“河沿不是好人去的地方。”

鳳姐身後,兩個中年的婦人坐在那裏扒胡蘿卜。可是議論著,有時也說出一些淫汙的話,使鳳姐不大明白。

金枝的心總是悸動著,時間像蜘蛛縷著絲線那樣綿長;心境壞到極點。金枝臉色脆弱朦朧得像罩著一塊麵紗。她聽一聽口哨還沒有響。遼闊的可以看到福發家的圍牆,可是她心中的哥兒卻永不見出來。她又繼續摘柿子,無論青色的柿子她也摘下。她沒能注意到柿子的顏色,並且筐子也滿著了!她不把柿子送回家去,一些雜色的柿子被她散亂的鋪了滿地。那邊又有女人故意大聲議論她:

“上河沿去跟男人,沒羞的,男人扯開她的褲子?……”

金枝關於眼前的一切景物和聲音,她忽略過去;她把肚子按得那樣緊,仿佛肚子裏麵跳動了!忽然口哨傳來了!她站起來,一個柿子被踏碎,像是被踏碎的蛤蟆一樣,發出水聲。她被跌倒了,口哨也跟著消滅了!以後無論她怎樣聽,口哨也不再響了。

金枝和男人接觸過三次;第一次還是在兩個月以前,可是那時母親什麼也不知道,直到昨天筐子落到打柴人手裏,母親算是渺渺茫茫的猜度著一些。

金枝過於痛苦了,覺得肚子變成個可怕的怪物,覺得裏麵有一塊硬的地方,手按得緊些,硬的地方更明顯。等她確信肚子裏有了孩子的時候,她的心立刻發嘔一般顫嗦起來,她被恐怖把握著了。奇怪的,兩個蝴蝶疊落著貼落在她的膝頭。金枝看著這邪惡的一對蟲子而不拂去它。金枝仿佛是米田上的稻草人。

母親來了,母親的心遠遠就係在女兒的身上。可是她安靜的走來,遠看她的身體幾乎呈出一個完整的方形,漸漸可以辨得出她尖形的腳在袋口一般的衣襟下起伏的動作。在全村的老婦人中什麼是她的特征呢?她發怒和笑著一般,眼角集著愉悅的多形的紋縐。嘴角也完全愉快著,隻是上唇有些差別,在她真正愉快的時候,她的上唇短了一些。在她生氣的時候,上唇特別長,而且唇的中央那一小部分尖尖的,完全像鳥雀的嘴。

母親停住了。她的嘴是顯著她的特征——全臉笑著,隻是嘴和鳥雀的嘴一般。因為無數青色的柿子惹怒她了!金枝在沉想的深淵中被母親踢打了:

“你發傻了嗎?啊……你失掉了魂啦?我撕掉你的辮子……”

金枝沒有掙紮,倒了下來。母親和老虎一般捕住自己的女兒。金枝的鼻子立刻流血。

她小聲罵她,大怒的時候她的臉色更暢快笑著,慢慢的掀著尖唇,眼角的線條更加多的組織起來。

“小老婆,你真能敗毀。摘青柿子。昨夜我罵了你,不服氣嗎?”

母親一向是這樣,很愛護女兒,可是當女兒敗壞了菜棵,母親便去愛護菜棵了。農家無論是菜棵,或是一株茅草也要超過人的價值。

該睡覺的時候了!火繩從門邊掛手巾的鐵線上倒垂下來,屋中聽不著一個蚊蟲飛了!夏夜每家掛著火繩。那繩子緩慢而綿長的燃著。慣常了,那像廟堂中燃著的香火,沉沉的一切使人無所聽聞,漸漸催人入睡。艾蒿的氣味漸漸織入一些疲乏的夢魂去。蚊蟲被艾蒿煙驅走。金枝同母親還沒有睡的時候,有人來在窗外,輕慢的咳嗽著。

母親忙點燈火,門響開了!是二裏半來了。無論怎樣母親不能把燈點著,燈心處爆著水的炸響,母親手中舉著一枝火柴,把小燈列得和眉頭一般高,她說:

“一點點油也沒有了呢!”

金枝到外房去倒油。這個時間,他們談說一些突然的事情。母親關於這事驚恐似的,堅決的,感到羞辱一般的蕩著頭:

“那是不行,我的女兒不能配到那家子人家。”

二裏半聽著姑娘在外房蓋好油罐子的聲音,他往下沒有說什麼。金枝站在門限向媽媽問:“豆油沒有了,裝一點水吧?”

金枝把小燈裝好,擺在炕沿。燃著了!可是二裏半到她家來的意義是為著她,她一點不知道,二裏半為著煙袋向倒懸的火繩取火。

母親,手在按住枕頭,她像是想什麼,兩條直眉幾乎相連起來。女兒在她身邊向著小燈垂下頭。二裏半的煙火每當他吸過了一口便紅了一陣。艾蒿煙混加著煙葉的氣味,使小屋變做地下的窖子一樣黑重!二裏半作窘一般的咳嗽了幾聲。金枝把流血的鼻子換上另一塊棉花。因為沒有言語,每個人起著微小的潛意識的動作。

就這樣坐著,燈火又響了。水上的浮油燒盡的時候,小燈又要滅,二裏半沉悶著走了!二裏半為人說媒被拒絕,羞辱一般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