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生死場(3)(2 / 3)

中秋節過去,田間變成殘敗的田間;太陽的光線漸漸從高空憂鬱下來,陰濕的氣息在田間到處撩走。南部的高粱完全睡倒下來,接接連連的望去,黃豆秧和揉亂的頭發一樣蓬蓬在地麵,也有的地麵完全拔禿似的。

早晨和晚間都是一樣,田間憔悴起來。隻見車子,牛車和馬車輪輪滾滾的載滿高粱的穗頭,和大豆的杆秧。牛們流著口涎愚直的掛下著,發出響動的車子前進。

福發的侄子驅著一條青色的牛,向自家的場院載拖高粱。他故意繞走一條曲道,那裏是金枝的家門,他心脹裂一般的驚慌,鞭子於是響起來了。

金枝放下手中紅色的辣椒,向母親說:

“我去一趟茅屋。”

於是老太太自己串辣椒,她串辣椒和紡織一般快。

金枝的辮子毛毛著,臉是完全充了血。但是她患著病的現象,把她變成和紙人似的,像被風飄著似的出現房後的圍牆。

你害病嗎?倒是為什麼呢?但是成業是鄉村長大的孩子,他什麼也不懂得問。他丟下鞭子,從圍牆宛如飛鳥落過牆頭,用腕力擄住病的姑娘;把她壓在牆角的灰堆上,那樣他不是想要接吻她,也不是想要熱情的講些情話,他隻是被本能支使著想動作一切。金枝打廝著一般的說:

“不行啦!娘也許知道啦,怎麼媒人還不見來?”

男人回答:

“噯,李大叔不是來過嗎?你一點不知道!他說你娘不願意。明天他和我叔叔一道來。”

金枝按著肚子給他看,一麵搖頭:“不是呀!……不是呀!你看到這個樣子啦!”

男人完全不關心,他小聲響起:“管他媽的,活該願意不願意,反正是幹啦!”

他的眼光又失常了,男人仍被本能不停的要求著。

母親的咳嗽聲,輕輕的從薄牆透出來。牆外青牛的角上掛著秋空的遊絲。

母親和女兒在吃晚飯,金枝嘔吐起來,母親問她:“你吃了蒼蠅嗎?”

她搖頭,母親又問:“是著了寒吧!怎麼你總有病呢?你連飯都咽不下去。不是有癆病啦!?”

母親說著去按女兒的腹部,手在夾衣上來回的摸了陣。手指四張著在肚子上思索了又思索:

“你有了癆病吧?肚子裏有一塊硬呢!有癆病人的肚子才是硬一塊。”

女兒的眼淚要垂流一般的掛到眼毛的邊緣,最後滾動著從眼毛滴下來了!就是在夜裏,金枝也起來到外邊去嘔吐,母親迷蒙中聽著叫娘的聲音。窗上的月光差不多和白晝一般明,看得清金枝的半身拖在炕下,另半身是彎在枕上。頭發完全埋沒著臉麵。等母親拉她手的時候,她抽扭著說起:

“娘……把女兒嫁給福發的侄子吧!我肚裏不是……病,是……”

到這樣時節母親更要打罵女兒了吧?可不是那樣,母親好像本身有了罪惡,聽了這話,立刻麻木著了,很長的時間她像不存在一樣。過了一刻母親用她從不用過溫和的聲調說:

“你要嫁過去嗎?二裏半那天來說媒,我是頂走他的,到如今這事怎麼辦呢?”

母親似乎是平息了一下,她又想說,但是淚水塞住了她的嗓子,像是女兒窒息了她的生命似的,好像女兒把她羞辱死了!

三、老馬走進屠場

老馬走上進城的大道,“私宰場”就在城門的東邊。那裏的屠刀正張著,在等待這個殘老的動物。

老王婆不牽著她的馬兒,在後麵用一條短枝驅著它前進。

大樹林子裏有黃葉回旋著,那是些呼叫著的黃葉。望向林子的那端,全林的樹棵,仿佛是關落下來的大傘。淒沉的陽光,曬著所有的禿樹。田間望遍了遠近的人家。深秋的田地好像沒有感覺的光了毛的皮帶,遠近平鋪著。夏季埋在植物裏的家屋,現在明顯的好像突出地麵一般,好像新從地麵突出。

深秋帶來的黃葉,趕走了夏季的蝴蝶。一張葉子落到王婆的頭上,葉子是安靜的伏貼在那裏。王婆驅著她的老馬,頭上頂著飄落的黃葉;老馬,老人,配著一張老的葉子,他們走在進城的大道。

道口漸漸看見人影,漸漸看見那個人吸煙,二裏半迎麵來了。他長形的臉孔配起擺動的身子來,有點像一個馴順的猿猴。他說:“唉呀!起得太早啦!進城去有事嗎?怎麼驅著馬進城,不裝車糧拉著?”

振一振袖子,把耳邊的頭發向後撫弄一下,王婆的手顫抖著說了:“到日子了呢!下湯鍋去吧!”王婆什麼心情也沒有,她看著馬在吃道旁的葉子,她用短枝驅著又前進了。

二裏半感到非常悲痛。他痙攣著了。過了一個時刻轉過身來,他趕上去說“下湯鍋是下不得的……下湯鍋是下不得……”但是怎樣辦呢?二裏半連半句語言也沒有了!他扭歪著身子跨到前麵,用手摸一摸馬兒的鬢發。老馬立刻響著鼻子了!它的眼睛哭著一般,濕潤而模糊。悲傷立刻掠過王婆的心孔。啞著嗓子,王婆說:“算了吧!算了吧!不下湯鍋,還不是等著餓死嗎?”

深秋禿葉的樹,為了慘厲的風變,脫去了靈魂一般吹嘯著。馬行在前麵,王婆隨在後麵,一步一步屠場近著了;一步一步風聲送著老馬歸去。

王婆她自己想著:一個人怎麼變得這樣利害?年青的時候,不是常常為著送老馬或是老牛進過屠場嗎?她顫寒起來,幻想著屠刀要像穿過自己的背脊,於是,手中的短枝脫落了!她茫然暈昏地停在道旁,頭發舞著好像個鬼魂樣。等她重新拾起短枝來,老馬不見了!它到前麵小水溝的地方喝水去了!這是它最末一次飲水吧!老馬需要飲水,它也需要休息,在水溝旁倒臥下來了!它慢慢呼吸著。王婆用低音,慈和的音調呼喚著:“起來吧!走進城去吧,有什麼法子呢?”馬仍然仰臥著。王婆看一看日午了,還要趕回去燒午飯,但,任她怎樣拉韁繩,馬仍是沒有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