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華轎車早已高速起步,消逝遠去。
金河像一截無用的木樁被立在馬路邊上,臉紅得要破。
3
金河他們這個班今天拍畢業照,大家全體合影的背景選在大學的圖書館樓門前。
毫無疑問,這是全班四十來個人今生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全體合影。合影前,大家握手言歡、提前告別、說許多慷慨話語、互道珍重雲雲,有的甚至因為曾經的芥蒂相互道歉、表示了諒解。合影中,人人都注視了鏡頭。盡管表情各異,有的異常莊重、有的故作瀟灑,但無不極其認真。仿佛自己要留住這曆史的一刻,仿佛要在曆史的一刻留住青春。
然而合影過後,仿佛閃光燈戛然一亮,隔斷了曆史。大家轟然散去,好像真的已經開始各奔前程。
走回宿舍的路上,石金河叫住了同學溫小寒,約她在校園走走。
他們隨著宿舍樓前的花壇走了一段。那邊已經有人在收拾行李,學校已經通知限期離開校園。一種樹倒猢猻散的淒涼暗暗流了過來。
金河便一時沉悶。溫小寒靠他一下:
“說話呀!叫人出來,你又悶著頭不吭聲。玩兒什麼深沉呐?”
金河有些口拙地問道:
“陳爾東找你說事了吧?”
溫小寒遲疑了片刻,語氣突然高了起來:
“謔!我的一舉一動,你什麼都知道嘛!”
溫小寒猜到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是為這件事;她沒有先開口也是為了這件事。此刻之前,她似乎覺得有點對不起石金河;他一開口追問,她反倒覺得自己沒什麼需要道歉。於是,口氣不悅,反客為主。
前天黃昏,陳爾東約她說事,與她也是走在這條花壇甬道上。
陳爾東約她來,她一開始就覺出了這次散步並不那麼簡單。她有些警惕,約略感到一絲不安。
溫小寒疑問道:“陳爾東,我說這裏怎麼有點像約會的地方啊?”
陳爾東回答:“溫小寒,你太敏感了吧?我提議上教室,你說太顯眼;到我的寢室,你又嫌不方便;到這兒,成了搞‘約會’!找你說幾句話,好像我怎麼了你,或者是準備怎麼你似的!”
“好啦好啦,接著說吧!”
陳爾東就如實坦誠告訴了:“準備幫助你安排工作的事,我和石金河講啦!”
溫小寒則處處顯出了不安:“有病!幫我安排工作,礙著石金河什麼事?”
陳爾東口若懸河,遊刃有餘:“咱們畢業求職的關鍵時刻,我覺著有能力幫你一把;捫心自問,這點想法,又不是什麼卑劣念頭、不可告人。可是,介入到你和石金河中間,就像個‘第三者’似的,好像懷了一個鬼胎。後來,我想通啦,既然不存私心,我又何必鬼鬼祟祟、惴惴不安呢?幹脆,捅破這層窗戶紙,開誠布公講在當麵!我不必做賊似的,石金河也無須提心吊膽!”
話題深入,溫小寒不由肅然了。
“金河他怎麼講?”
“他說,從任何意義上講,我幫你安排工作都是好事;他還說,你是獨立人格,有權作出任何自由選擇。”
溫小寒幾分希冀、幾分擔心:“你真的是要無私地幫助我找工作?”
陳爾東拍著胸脯:“我家在省城,關係總比你多一些。能幫你一把,為什麼不肯出手?天理良心,我不求別的,隻求一個助人為樂、心地光明!至於我到底是不是有私心,怎麼說呐?班上那麼多女同學,工作沒著落的不是一個,我為什麼單單要幫助你?戳穿了講,我就是懷了私心!區區寸心,這裏麵都是愛呀!”
在落日陽光餘暉裏,陳爾東侃侃而談,一派坦誠。
此刻既然金河提起,溫小寒便也不再回避:
“是的,陳爾東是找我啦!說了班上同學聚餐的事,還說了要幫助我找工作的事。你不是已經知道了?”
金河則強調自己的心理:“我可沒有監視你!是陳爾東自己講要幫助你安排工作。我想起來,就隨口問問。”
“你們兩個人背著我談論,談判什麼似的,把我當成什麼了?”
“不是我們兩個談判,是他單方麵找我談判。況且,陳爾東找我,那也不是談判!是告知。有個雷鋒式的戰士肯主動幫你安排工作,那是好事兒呀!我該說什麼?替你拒絕?我有權利替你拒絕麼?”
溫小寒冷笑了一聲:
“還是好人好事!你要覺得是好事,那也行!我也省得心裏不自在!”
“你要是自己把持穩了,就不會不自在。”
“我怎麼把持不穩了?賣身投靠啦?賣主求榮啦?真有那心,也不必等到今天。”
溫小寒的這番話這當兒說出來,本來有些表白的意味;可是她語氣裏夾有嘲諷,金河心裏又有些痛苦,氣氛就發悶了。隻能聽到兩人的腳步聲。
不覺到了一片草坪,看見了長凳,他們過去依偎了坐過的地方。溫小寒偷眼看金河,輕柔地詢問:
“報社的工作怎麼樣?你可得要抓緊。”
金河的臉子沉鬱了,咬了咬牙:
“努力爭取了一段,眼看著剛有點眉目了,一下子被人頂替了。要是個像樣的,高智商的,有學識的也算,偏是個生瓜蛋子。這根本就不是能力的較量!”
溫小寒的手指柔柔地點點金河的手心:
“你也別太沮喪。這就是社會,現實。從此,我們要從烏托邦進入現實社會了。現實的商品社會不相信眼淚啊!”
金河終於舒緩了臉色,換了一種語調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