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身體是靈魂的“囚窗”(1 / 1)

說起古希臘哲人蘇格拉底,他的死比他的哲學更為著名。他在雅典被判決死刑後,直到死期逼近,仍舊麵帶喜色,大談哲學。他說,他這一生都是一場戲的預演,這場戲的內容是:上帝善意地把人的靈魂幽禁在肉體的“柵欄”裏麵,如今它獲得釋放,將踏進更美好的世界,得到更大的自由。在此,真理和事實均一目了然,不必通過“眼睛的格子窗”去窺視—對於一個好人來說,死亡就是這場戲的啟幕。

蘇格拉底此說,和老子的“人之大患,在我有身”不謀而合。這麼一來,爛熟的比喻:“眼睛是靈魂的窗戶”,便可進一步具體化—眼睛是肉體這囚牢的“格子窗”,被判了無期徒刑的靈魂,隻能透過這小小窗戶看世界。一位老師,高中時上我的語文科,“文革”中和我同一“戰鬥隊”,一起寫大字報,後來當上造反派司令。到了兔死狗烹的階段,他被抓去坐牢。他告訴我,在憋悶陰暗的牢房裏,唯一的消遣就是麵對高高在上的囚窗,看太陽的光線如何緩慢地移動,映在沉重的牆壁上的日影如何變化。為了看外麵一棵樹的葉子,他們伏在地上,找一個最好的角度,好讓視線從窗子突圍。由此看來,囚窗之於囚犯,其重要不下於眼睛之於人體。這位誤信中央“文革”的煽惑而被囚的老師,嚐了10個月鐵窗風味後便恢複了自由身。然而我們的靈魂,卻在有生之日,無一刻可以逃脫。魯迅曾慨歎彼時的社會,“禁錮得比罐頭還嚴密”,我們的肉體更甚。唯一的“出逃”就是做夢,可惜夢乃鏡花水月,和真實絕難搭界,連“越獄”的彩排也談不上。備受幽禁之苦的靈魂,自然不甘於照單全收,對肉體的統治、鉗製、剝削、摧殘,思量反抗。文學,特別是浪漫主義的一路,基本上是靈魂的呻吟和突圍,屢仆屢起,永無寧日。

不過,沿這一思路發揮,是賠本生意。我們隻能看到生命的陰暗,沒完沒了的衝突,“格子窗”的功用,除了讓靈魂透透氣,還有就是流淚。越往下想,越是悲觀主義得勢。教臭皮囊裏麵的“囚徒”更難度日。

所以,我萬分擁護蘇格拉底的“預演”說,活著時,靈魂不過租住肉體,暫時棲身,以自由的失去代替租金。到死亡來臨時便告刑滿釋放。倘若在台灣,此前已離開肉體、獲得解放、團聚在上帝腳下的“先進”靈魂,會饗後死者以豬腳麵線,也許還讓他跨火盆,以去穢氣。這條無疑是極為實用的。死亡也許是福祉,但將死,乃是人生最大的恐懼,好在,憑借這一理論,所有葬禮都成了喜慶,人們從“怕死”變為“隻怕不死”。

最後帶一筆,蘇格拉底服毒之後,按照獄吏的指示,先在獄裏走動一會,待到雙腳感到沉重,才躺下。獄吏查看,他的下肢朝向心髒部位逐漸失去知覺。沉寂一陣之後,這位偉大的哲人掀開頭部的棉被一會兒,說出不朽的遺言:“克利多,我們還欠阿克利披亞斯(Asclepius,醫神)一隻公雞,別忘了還這筆債。”由此可見,彌留之際,他對肉體的“囚牢”,如果不說尚存依戀,至少未失責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