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逝去的記憶(3 / 3)

氣球繼續慢慢地上升。這時發生了完全難以解釋的事,這升到小城和周圍小山岡之上的氣球,卻不像是從下往上看時在我們眼裏漸漸模糊。而是,現在與邏輯相反,是小城和周圍的山岡往下低去使我們感到氣球往上升,我們停留在與氣球同一個水平上,它的大小仍是一樣,兩個兄弟對著我們站立起來,好像照片完全是從第二個氣球的吊籃上拍攝的,這第二個氣球和第一個氣球同時升起,動作完全精確地一樣。

幻景沒有完結。更確切地說,它跟隨著電影的手法而變化,用一個形象代替一個形象,同時首先把這些形象混在一起。當熱氣球離地五百米左右時,它顯得不大清晰了,它的模糊、變軟的線條逐漸與另一個越來越剛勁的線條身影混合起來,這身影不久就占有了所有的位置,這是一架戰鬥機的身影。

後來我好幾次在神秘的銀幕上看見雙重的場麵,其中的第二場麵補充了第一場麵——這種由兩部分組成的作品明顯表示要從中得出一種教訓,通過時間和空間連接兩個事件,由此而獲得全麵的意義。這一次,教訓是清楚的:和平的熱空氣氣球終於變成戰爭的飛機。首先出現的是從阿諾尼小城升高的氣球,接著是在天空中的戰鬥……單翼飛機的戰鬥,我看見它擺脫一個古老的氣球和一架雙翼飛機,我看見它像一隻猛禽撲向雙翼飛機。

謊言?弄虛作假?因為在這裏可以看見兩架飛機,不是像正常一樣從下麵看去,而是好像和它們在同一高度,與它們同時移動。這樣,是否應當承認,在第三架飛機上坐著一位攝影師,平靜地“拍攝”這可怕的戰鬥的曲折情節?不能承認,對麼?

重複這種無休止的推測有什麼用呢?為什麼懷疑我的眼睛所看見的不容置疑的事物,否認不能否認的事。真實的飛機展現在我眼前。真實的戰鬥在古老的牆壁深處進行著。

但戰鬥並沒有持續多久。那單獨的人勇猛地進攻,好幾次他的輕機槍發出火光。接著,為了避開敵方的子彈,他翻了兩次筋鬥,兩次筋鬥使他的飛機處於一個位置上,使我能夠在飛機蒙布上看見法國飛機的一個三圈的同心圓。最後,新的攻擊在敵方背後附近又再次開始,這飛行員重新拿起了輕機槍。

德國的雙翼機向地麵直衝下去,我注意到上麵的鐵十字豎了起來。兩個人在他們的皮襖和麵罩底下似乎相互擁抱著。第三個人用輕機槍進攻,駕駛員舉起手臂。飛機直立起來,這是飛機在下墜。

我看見了這次下墜,其方式難以理解。我首先看見它像閃電一般迅速下墜,接著又非常慢,甚至是停止了,飛機翻轉了機身,兩個人的身體動也不動,頭部朝下,雙臂分開。

接著是地麵,飛速地接近一片被破壞和充滿坑洞的田野,那上麵密集著無數的法國士兵。

雙翼機下墜到一條河邊,在一堆不成形的破碎的機身和機翼中,露出三條腿。

幾乎是片刻不停,法國飛機在不遠的地方著陸。勝利的飛行員走下來,推開從各方麵跑來的士兵們,然後朝那失去生命的敵人走近幾步,脫下帽子,劃了十字。

“啊!”我低聲說,“真可怕……多麼神秘!”

這時候,我發覺諾埃爾·多熱魯跪在地上,神情激動。

“叔叔,怎麼回事?”

他雙手合起,顫抖著伸向牆壁,結結巴巴地說:

“多米尼克!我認出我的兒子……這就是他……啊!我害怕……”

麵對著那勝利者,我也記起我那可憐的堂弟的模糊的形象。

“是他!”叔叔繼續說,“我沒看錯……三隻眼睛的表情……啊!我不想再見到了……我害怕!”

“叔叔,害怕什麼?”

“他們將殺死他……在我麵前殺死他,像他們已殺死他一樣……多米尼克!多米尼克!當心!”

我一點也不叫喊。將在那裏死去的人能聽見什麼叫喊聲?但同樣的害怕使我撲倒在地,合起雙手。在我們前麵,在不成樣子的一堆東西底下和成堆的碎片中,有東西露出來,這是一個受傷者搖晃的上身,一隻手臂拿著小手槍伸出來。勝利者跳到一旁,太遲了,被擊中臉龐,眩暈者跌倒在地,摔倒在殺害他的人的屍身上。

這場戲劇結束了。

離我幾步遠,叔叔彎著腰哭泣起來。

他親眼看到他的兒子真實的死亡,他兒子在戰爭期間被一個德國飛行員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