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女王
塔亞坐在花園的石桌旁,她的小狗嘟嘟兒在草地上追著一對蝴蝶。它每一天出來時都會對一切活物暴露出它強烈的好奇心。它喜歡追蝴蝶,好像是嫉妒它們有天生會飛的翅膀。它追著追著忽然就不動了,盯著一個牆根看。那下麵有個小小的黑色的洞口,像一隻眼睛瞪著它。它把圓圓的腦袋伸進去嗅了一下,回頭朝塔亞嗚嗚叫了起來。塔亞正出神地想些什麼,聽見嘟嘟兒的叫聲走了過來抱起它。
你又動什麼歪腦筋了?
嘟嘟兒仿佛聽明白了,趴在塔亞懷裏不動了,隻是眼睛還在瞟著那個洞口。
蘇妮看塔亞站起來,便跟著她後麵小心伺候著。塔亞想起了什麼,回頭問身後的婢女,聽說欣達回來了?
欣達是特隆家的獨子,在貴族的紈絝子弟眼中他是個另類,倨傲無禮卻與皇室的人交情頗深。甚至他可以經常地出入宮廷。他不在乎其他貴族子弟對自己的流言蜚語,依然熱衷於向皇宮裏的女孩子們展示他非比尋常的熱情與魅力。西國的子民甚至都覺得他明天就會和兩位公主中的一個結婚。
蘇妮聽到公主的問話,很謹慎地答道,欣達少爺中午騎馬從熱比趕了回來,老國王邀請他共進晚餐。聽說他給您帶來了一份獨一無二的禮物。蘇妮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她隻能必恭必敬地稱呼欣達為少爺,盡管身份的差距讓她覺得十分痛苦,但她隻能壓抑自己。
主仆二人淡淡的說話間,樹叢後麵飄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塔亞抬眼望去,他的父王攜著一個美人走了過來。蘇妮溫順地跪迎了一下。塔亞彎腰行禮,輕聲問候道,尊敬的父王,日安。
老國王哈哈大笑道,我的塔亞是越長越迷人了,難怪有人為你著迷啊!一起來的女孩子也溫柔地笑道,塔亞是我們西國的一顆明珠,我這個做姐姐的都忍不住要妒嫉了。塔亞臉上露出玫瑰花瓣一樣的光彩,羞澀地答道,姐姐都要把我捧上天了。老國王看著兩個女孩子,心裏又是驕傲又是傷感。
晚宴上,欣達侃侃而談,談他對國家的熱愛,對土地的熱愛。他支持老國王的政策,希望開拓更多的土地。其他被邀請的貴族們有意見不合的都被他鋒芒畢露的言語駁了回去,整個晚宴上他大放光彩,引得所有人都對他矚目。
隻有兩個人對他過激的語言無動於衷。一個是庫米西,這個皇室的繼承人仿佛對政治毫無熱心,隻一個人慢慢地喝酒,偶爾皺一下眉頭,像想起了什麼煩心事。另一個是塔亞,她逗著嘟嘟兒,喂它吃甜點,像是根本忘記了別人的存在。客人們無心地吃著盤中的餐點,精神都被那個喋喋不休的家夥提起來了,像是街道上人們看著屠夫將一隻雞拔光毛再剖開肚子那樣不漏過一個細節。
塔亞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她的姐姐貝莎麗,那個端莊典雅的漂亮女孩正看著對麵的滔滔不絕的少年出神,臉上是紫蘭花一樣幽靜甜蜜的微笑。貝莎麗遺傳了父親黝黑的皮膚,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姿色,反而比起妹妹的白暫,她的皮膚讓她顯得更健康活潑。她此刻全身心地陶醉在那俊朗少年的氣息裏,嘴唇微微張著,眼睫毛向上彎曲,塔亞一眼看去,差點把她當成了達瓦爾老師油畫裏的俏佳人了。
回到自己的寢宮後,塔亞收到欣達派人送來的一盆植物。她很吃驚,那居然是一盆含苞待放的大葉紫蘭。達瓦爾曾經向塔亞講過這種植物,它來自東方,喜歡生長在濕潤的大地上。老師還畫過它,塔亞一見到畫上那紫色串珠般的花朵便愛上了它,即便是自己的汗帕上也繡著它。但她知道西國是不會有它的,遍地的薄草黃沙生不出那麼水滴滴的植物。可沒想到自己居然能擁有它。塔亞心裏不免對欣達產生了強烈的感激。她小心囑咐蘇妮盡心照顧著。
夜深人靜之時,塔亞依然毫無睡意,她不習慣早睡。蘇呢被她叫去休息了,她一個人坐在窗前。
藍黑色的夜空有些灰蒙蒙的薄霧,像一塊蒙了灰塵的巨大水晶。窗外一片靜寂,很遠的地方高高地閃著一團昏黃的燈光,那是一座小小的石頭城堡的閣樓上亮的燈。那城堡與花園用高高的牆院隔開了,是宮裏的禁地。塔亞小的時候曾和姐姐上去玩過,裏麵除了一些舊家具就是到處亂竄的老鼠,但她們在裏麵還是可以像挖寶藏一樣找到一些小玩藝,甚至還有個吱吱呀呀的有木輪子的怪東西。但後來母親去世以後老國王就下令封了它,不許任何人靠近它,並且在它四周築了圍牆,牆門也終日鎖著。
塔亞一直都很懷念小時候,那時候老國王比現在年輕溫柔。但王後死了之後老國王就變得暴戾浮躁,人也老了很多。至於王後,塔亞卻一直想不起來她的樣子,有時候看到姐姐就覺得她象自己的母親,看到老師的油畫也覺得象,看到鏡子裏的自己也象。母後死得很突然,父親不許幾個孩子與母後的遺體告別,他怕他們太傷心。塔亞並沒有覺得十分傷心,印象中母親是個冷冰冰的人,很少和孩子們在一起。王後死之前召見過他們,那時她好象生了大病,躺在一張華麗的大床上,沒有精神,眼神也很呆滯。塔亞記得自己當時有些害怕,不敢靠近奄奄一息的母親,隻是遠遠的看著。
塔亞還在出神,忽然裙擺被什麼扯了一下,她低頭一看,嘟嘟兒正翹著鼻尖睜著惺鬆的眼睛看著它。塔亞的嘴角不禁揚了一下,心裏一熱,彎身抱起那隻棕色的小狗,站起身去睡了。
幾天後,賽馬場上老國王帶著兒子與一幫貴族子弟興奮地談論著接下來要發生的激烈競爭。第一場比賽的規矩是誰能夠取到賽道盡頭的十麵旗子誰就可以進行下麵的比賽。誰心裏都明白今天若在老國王心目中留下個好印象,對以後進入皇室便多了一成勝算,因此每個人都暗暗在心裏盤算著。隻有欣達一個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他對自己的騎術十分自信。他的驕傲惹來了別人不滿的目光,但他依然昂首挺胸地與身邊的庫米交談著。
欣達似是無意地說著,殿下,今天您將大展風光,怎麼不見兩位公主來欣賞您傑出的表演啊?說話間,眼睛不覺地瞟著賽場入口。
庫米西淡淡一笑回道,隻怕她們看到的是我被你遠遠甩下的窘樣吧!
正說著,入場處兩匹小馬慢慢走了過來,背上一白一紅,正是兩位公主。旁邊零星幾個侍女跟著。老國王走了過去,郎聲說道,塔亞,貝莎麗,你們騎在馬上倒也有不小的彩頭啊!恐怕今天父親的風頭也叫你們給搶了啊!兩位公主下了馬,迎向她們的父王。貝莎麗開口問道,怎麼父王也要參加啊?不陪我們一起觀看嗎?老國王一甩手中的馬鞭,觀看是你們女人的事,勇氣和膽識是我們男人的事。別看父王如今老了,但氣勢一點也不輸給這些年輕的小夥子們。
很快,馬夫們將每個人的馬喂得半飽牽了上來。這些馬都是各人最寵愛的,打獵征戰都少不了。馬夫們都有經驗,不喂料它們沒力氣,喂太飽它們形懶神散跑不動。那些馬仿佛也受了場上賽手的感染,一個個斂神凝氣,等著主人令下。
令旗一揮,所有的馬都箭般衝了出去。很快,局勢慢慢明朗了起來,塔亞不禁啞然失笑,側身對貝莎麗說道,父王之前誌在必得,現在剛開始就被人甩到後麵,他就是老強筋!貝莎麗無聲地笑了一下,算是回應塔亞,她的眼睛始終沒離開衝在最前邊的那個人。塔亞便不再說話,也開始專心看著場上。
眼看欣達馬上就準備取前麵的旗子了,忽然他跨下的馬一個踉蹌載倒在地上,欣達也被重重摔在地上,半天動彈不得。看席上的人都忽地站了起來,貝莎麗用手掩著張大的嘴,半天發不出一聲。那匹馬口吐白沫,不停地抽搐著,不一會兒鼻子裏也滲出血絲,便不動了。欣達自己爬了起來,臉頰和前額都被擦傷了,血不停的流下來,左腿好象也受了傷。賽道旁邊靜侯的侍奴趕緊上前要去扶他,他甩掉侍奴的手,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心愛的馬,懊惱地扔掉手中地馬鞭,一瘸一拐地退出了賽場。
其他人繞過那匹死馬,一氣衝到終點。一個少年最先取到第一麵旗,隨後又一個到了終點,這時庫米西也到了。很快盡頭的十麵旗子已經被為首的十個少年一一奪到了。後麵的人已經是沒希望了。
老國王暴跳如雷,他沒想到有人會暗算欣達。一怒之下,他讓人叫來了所有馬夫,親自對他們進行審問。剛開始沒人承認自己做了手腳,國王便拿他手中的馬鞭抽他們,抽得他們慘叫連連,接著要帶他們的家人上來和他們一起接受火刑。最後一個馬夫認了罪,這時那些賽手裏麵的一個人臉色一白,整個人軟了下去。
那個可憐的貴族少年隻不過看不慣欣的氣焰壓人,用了這麼個愚蠢的方法想將他趕出競技場,但最後自己卻落得身敗名裂,甚至他可憐的父親要當眾向國王請罪。那個沮喪的少年被國王的衛兵押下去了,而他那個尊貴的父親卻要跪在烈火一般的太陽底下等待國王的寬恕。至於那個被權力和金幣屈服的馬夫,在貴族們的遊戲裏他一錢不值,在下一輪的投槍比賽中,被盛怒的欣達當作活靶了。
人們包括兩個公主都以為受傷的欣達已經沒有心情和力氣參加後麵的賽事,但當所有出局的賽手們站在他們應有的位置上準備投擲手中長長的鐵槍時,欣達一瘸一拐地上場了。這一局老國王陪著兩個公主觀看,當他看見那個受傷的小夥子重回陣地時,寒峻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塔亞遠遠地看見欣達對幾個士兵說著什麼,然後幾個衛兵便將那犯了罪的馬夫押上來,綁在欣達的靶樁上。她忽然感覺到了殘忍,便轉臉看了一眼父親。老國王眉頭稍緊了一下,但隨即恢複了先前的微笑,仿佛對欣達私自下令並沒有感到不妥。塔亞不安地問父親,他們要殺了他麼?老國王臉色一成不變,臉也不回的回答,比起欣達那匹征戰無數,立過戰功的寶馬,一個小小的馬夫值什麼!就讓那個小夥子泄一下怨氣吧!塔亞知道父親的性格,便不再說什麼。旁邊的貝莎麗則已經大睜著眼,被賽場上的變故驚得一個字也吐不出。
欣達手裏的長槍毫不留情地飛了出去,那個罪犯還沒徹底弄清狀況便發現自己的心口狠狠地紮了一根鐵棍子,然後稀裏糊塗地死掉了。那槍杆的尾部甚至還在微微顫抖。欣達籲了一口氣,站直身子,臉上是他一慣的倨傲的神情。
老國王的聲音在全場的寂靜中送了過來,小夥子,好槍法!塔亞遠遠看著那個死人低垂著頭貼在靶樁上,胃裏一陣翻湧,差點吐了出來。
啊!一聲尖叫從一直沒做聲的貝莎麗嘴裏發出來,然後嚇壞了的公主拖著她寬大的火紅裙袍逃掉了。
那些沉寂了一刻的男人們被這聲尖叫弄醒了,然後看著那個倉惶的紅色背影大聲笑了起來。不過庫米西好象並不是那麼興奮,牽著他的馬默默走出了競技場。
很快,人們便慢慢祛除了最初的不自然。每一次殺戳帶給人們的總是從不安到平淡到遺忘。塔亞也將那些不好的事通通忘掉了,依然每天看老師在畫布上畫一副肖像。那是一位美麗的貴婦人,眼光很柔和,神情恬淡靜美。達瓦爾終日的作品裏這位貴婦人的肖像最多。塔亞曾經問過他關於這畫背後的故事,但老人什麼也沒告訴他,隻是一被問起來就會難以自控地痛苦起來,仿佛他的靈魂深處一條毒蛇在噬咬他的心。塔亞後來也就不問了。她尊敬她的老師,他睿智雄辯但從不尖酸刻薄地評斷任何人。達瓦爾甚至和塔亞談起了國家政策的隱患,說道人口和牲畜過多會成為國家的負擔。但對國王本人他確是恭敬無比,隻字不提。
塔亞從老師的住處出來就聽靜候在外麵的蘇妮說老國王派人來叫他過去。塔亞便去了父親的偏殿裏。她發現貝莎麗和庫米西已經先到了。庫米西看了她很高興,擁抱了這個姐姐,親吻了她的額頭,並對她說等著父親的好消息。塔亞大約猜到了是欣達向國王提出了請求了,先前她便聽到宮裏的侍女們私下裏談論著欣達怎樣請自己的父親特隆將軍向國王獻上無數的珍寶的。塔亞看了看貝莎麗,貝莎麗也看了看她。貝莎麗好象有些緊張,臉頰紅紅的,像剛曬過太陽一樣。她輕輕捧起塔亞的手溫柔地對她說,塔亞,不管欣達選擇的人是誰,我都一樣愛你。塔亞輕輕笑了起來,貝莎麗,欣達從熱比給你帶回的祖母綠鑽鐲其實就是遠古少年們熱戀時表達愛意的信物啊!說不定他很多年前就認定了貝莎麗是他一輩子唯一的新娘呢。貝莎麗聽了塔亞的話,低下頭,一臉嬌羞。
國王的侍婢出來了,讓塔亞先進去。塔亞看了看貝莎麗,微笑了一下便進去了。庫米西安慰貝莎麗,別擔心,比起塔亞,你好象更適合欣達。貝莎麗感激地看了一眼庫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