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全的名字總讓人聯想到某些相聲演員又找不到確切的答案。從讀音上來看,這是一個讓人倍感親切的名字,並且沒來由的透著點厚道、樸實——雖然樸實這個詞兒現在有點像罵人話了。很多人都覺得,叫這個名字的人開個羊湯館子或者擺攤賣個手套都是非常合適的。但李保全顯然不願接受這種命運。當他在初二發現自己不是讀書的料時,就毅然決然的輟學了。他的父親——一位開裁縫鋪子的北方大漢——並沒怎麼覺得驚詫憤怒,例行公事的打了他幾頓就坦然接受了這位新員工——也是唯一的一位。
或許,張榮國常常這麼猜測,李保全如果一直跟隨他的父親,那麼現在他一定也成為了一個手藝精湛做人規矩的裁縫。可現實的發展總是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打一開始,李保全就抱著體驗生活的心態去裁縫鋪打工。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叫“權宜之計”。當這個略顯書卷氣的詞語從他嘴裏蹦出來時,他感到很得意。張榮國不知道這個詞是從語文課本還是電視劇上學來的,這都不重要。最是他感興趣的是自己的同學竟然已經踏入社會了。
這對整天琢磨著中考模擬考試的張榮國來說,自己的同學竟然已經踏入社會了,這不能不激起他一點心中的波浪。他和李保全本來並非多麼好的朋友,李保全的輟學,反而促進了他們的友誼。從感情上講,張榮國,有點佩服的李保全的特立獨行了。“跟你說,不管是考高中還是考大學,都他媽是為了錢。老子現在就掙錢。”當李保全拿著鋪子裏的零錢請張榮國吃麻辣串時,這種佩服就更強化了。
不知道是因為手藝還是別的原因,李家的生意並不紅火。這讓李保全很滿意,相比於父親的愁眉不展,他的嘴角總是往上撇著。他倒並不是沒心沒肺的盼著家裏賠錢,隻是為了有更多時間閑晃而高興。隻要有機會,每天下午四點半他都會準時出現在學校裏的籃球場,跟一幫野孩子嘻嘻哈哈的打球。他的笑語和髒話都是那麼坦蕩純粹,甚至還透出點豪邁之風。這聲響總能讓物理課上學百爪撓心,尤其是榮國他們班。而更大的刺激還在後麵,在五點半,三五成群的學生往校門外走的時候,李保全必定穩坐在對麵的麻辣串攤子上大快朵頤。激烈的運動並沒讓他出多少汗——他本來就不是為了打籃球來的。他的舌頭、眼睛、嘴,有規律的動著。就像一隻齧齒類動物在奮力咀嚼秋藏的穀粒。雖然麻辣串隻賣五毛錢,可他仿佛是在吃著人間罕有的美味。
籃球場上的刺激隻限於聽覺,此刻的刺激卻已經升級到視覺和味覺了。張榮國們必須極力克製自己才能讓口水不流出來。這時候,他們都或多或少的懷疑自己繼續上學對不對。趕到李保全心情好的時候,他會很豪爽的招招手“哎,過來吃點啊,我請!”
看著李保全的瀟灑自在,眾學生在羨慕的同時,都有了輟學的衝動。
可以肯定的是,李保全的存在給他曾經的班主任張老師——一個半生坎坷中年謝頂的山東漢子——帶來了巨大的精神壓力。麵對著躍躍欲試的同學,他忽然發現自己是那麼孤立無援。如果求助於教導主任會顯得自己太無能,而求助看門王大爺又顯然無濟於事。所以那段時間裏,張老師的頭發更少了。
唯一能幫他的可能有教地理的劉老師了。李保全在校期間唯一及格的一門課就是地理。他似乎天生就對歐亞大陸板塊的地殼運動感興趣。而且劉老師對他的態度也跟其他老師不同——其他老師對他根本就沒什麼態度,李保全在他們眼裏就跟一把缺腿少釘的椅子一樣。除非回爐再造,否則孺子難教。但劉老師就不一樣了,他對李保全總是很溫和。有時還會摸摸他的頭。這幾乎讓李保全受寵若驚了。隻有在劉老師麵前,他才覺得自己是個學生。對他而言,一堂地理課不僅是知識的福音,更是心靈的撫慰。他需要撫慰。
所以我們不難理解,當課間或是放學後,如果李保全朝老師辦公室走去,那一定是去找劉老師。或許他是去請教孟加拉灣的季風規律,或許是聊聊自己最近看了哪部電影。他不在乎,劉老師也不在乎。作為一個沒有家室的異鄉人,劉老師願意拿出點時間來和一個孤獨的孩子聊聊。有時候,他甚至會帶李保全去他的宿舍,給他看自己收藏的國家地理雜誌。李保全崇拜的原來讓他覺得自己偉大起來,暫時忘了自己隻是一個漂泊異鄉的教書匠。
這對師生的友誼如此的有目共睹,張老師一廂情願的認為劉老師一定能幫助他。可劉老師竟然拒絕了他,這讓他感到驚訝和憤怒。在張老師看來,劉老師的不講情麵完全是因為上次請同事吃飯忘了叫他。可事後他已經道過謙了,這辛勤的園丁怎麼還這麼小氣?
既然劉老師不肯出手,張老師就隻能祈禱李保全早日走上犯罪的道路了。他相信,人民警察和公安幹警一定能徹底喚醒他的惡夢。
但這個惡夢消散的非常突然。就在一個溫暖的夏日黃昏,李保全像往常一樣打籃球、吃麻辣串,嘻嘻哈哈的完成了整個工作流程,看不出絲毫異樣。沒有人能想到,他在第二天就消失了。徹徹底底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