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一再捎信來,叫我們全家一定回家過個年。我很理解公婆的心情:我們結婚已四年,女兒都已三歲了。可對於婆家,卻還是個謎。隻知道:婆家住在華寧縣一個叫茶花箐的小山村裏。對茶花箐僅有的一丁點兒印象,是從丈夫那支離破碎的談話中組合來的:茶花箐是個遠離華寧縣城三十多公裏山路的小山村,因生長著漫山遍野的茶花而得名。

農曆臘月二十八,出外打工的丈夫回來了,我對他轉達了公婆的意思。於是決定:正月初一回華寧老家。我們在大年三十就收拾好了東西,準備第二天一早起來就趕路。可老天就是喜歡與人作對,第二天我們起來的時候,昨天那種春光明媚的景象看不見了,到處被白色的濃霧籠罩著,氣溫降到了4~5度。盡管這樣,我們還是踏上了遠去的客車。

我們在華寧城郊的親戚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來,謝絕了親友的挽留,踏上了回家的山道。但不知怎麼?自昨天剛踏上華寧縣地界時起,我的心裏就很不平靜。我是在通海土生土長的人,由於人煙稠密,我們過慣了精耕細作的農村生活。我們愛土地就如愛自己的生命一樣,能多挖一寸,決不留下五分。能多栽兩棵樹,決不少栽一棵。可眼前這景象,行進二三十裏見不到一棵鬆樹,綿延不斷的山嶺被荊棘和雜木所占領。大片大片的土地荒置著,長滿了野草。偶爾見到一片小麥,也隻尺把高,而且很瘦弱。我真的疑惑不解,便問丈夫:

“這些山上咋個一棵樹也沒有?”

“咋個沒有,以前這些路旁邊全是合抱粗的原始森林。五八年大煉鋼鐵砍光了。我們記事時,都還能見到幾棵。可後來,被人們偷偷砍去賣錢了。”

“咋個不綠化呢?你瞧我們村上不是年年都栽樹嗎?”

“可這是山區,家家都有牛馬牲口,栽種那幾棵鬆秧,還不夠放牧的牛羊糟踏完呢。”

“那就該封山,禁止在栽樹的地段放牧。”

“那生活在這裏的人,不能不養牲口呀,一家人幾十畝地,沒有牛,怎麼耕種?難道像你們通海人那樣用鋤頭挖嗎?這裏都是高低不平的山路,如果沒有馬,莊稼咋個拿回家來?這裏的糧食又得拿到街上賣了,買大米回來吃。可這裏離華寧三十多公裏,離盤溪也是三十多公裏,靠人,行嗎?”

“你瞧,這些地這麼肥,咋個舍得荒著?”

“忙不過來,你想想,一家人幾十畝,甚至百多畝,咋個忙得過來。再說,這種地雖肥,這樣幹旱的天氣,莊稼種下去,長得出來嗎?”

“那麼可以種植些果樹啊,你不見我們通海,無論走到哪裏,隻要有山地的地方,就有果樹。種植果樹比栽植糧食還易栽易活。再說:講經濟效益,種植果樹也比種糧食劃算。”

“他們咋個會想得到這些呢?如果想得到,還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嗎?”

是啊,這些都是事實,生活就是這樣,有許多讓人費解的東西,真讓人難以想象。

翻過一座又一座山梁,不知翻了多少山坡,來到一個山丫口。我問丈夫,離家還有多遠,他說,再走半個小時就到了。

我們邊說邊走,接近丫口了,忽然覺得一股強勁的寒風吹來,把耳朵吹得生疼。丈夫說:“丫口那邊一定下淩了。”

果然轉過丫口,道旁的荊棘上,草棵上都糊著一層晶亮晶亮的薄冰。越往前走,這薄冰越厚,到了快接近老家的地方,每一蓬草棵,每一蓬荊棘都變成了形態各異,晶亮透明的水晶玻璃花。偶爾見到幾棵高高的赤鬆,那鬆針競成了手指一樣粗的冰淩。挺立在這裏的電杆,每一條電線都冰得如同一把把很長很長的雪劍……如果說前麵是塵土飛揚的土山岡,那麼,這裏則是冰天雪地的大雪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