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茶·水·冷暖自斟(2)(1 / 3)

記憶裏,才明是一直溫和地笑著的,微胖的圓圓臉,笑得憨厚真摯。我們同期從大別山深處的木子店鎮中考入麻城一中,挑著家庭和母校的期待跌跌撞撞地走進城市,生活艱苦,學習緊張,但才明一直笑著,笑著考入鹹寧醫學院,笑著回到麻城人民醫院,笑著成為骨科專家。據說,他走的時候也是笑著的。

在睡夢中笑著離開人世,時年38歲。

一個同學說:時值38個春秋的年華被殘酷的冰封在那個木器裏,就象一段無法考古的曆史,永遠地絕塵而去了!另一個同學說:把往事用淚水澆灌,讓它長出一片森林,那是一片永不凋零的梅林,枝葉相連!從那些樹間,我似乎看到了故人的音容笑貌!那是友情之樹,願天國的逝者聞著梅的清香,好好安息!

我什麼都沒說。中學畢業後,再也沒見過才明,他後來的那些笑容,都是別的同學二傳過來的,好幾次回麻城時本可以相見,但我總想著來日方長,卻不料來日無期。

得到他離世的消息已是一月之後,開車到熊家山公墓,隨便找了一座東北向的墳墓,東北是才明魂歸故土的方向;我沒有看墓碑,放下一把萬壽菊就轉身走了。萬壽菊是我親手種的,在那個世界裏,墓碑的主人,不管你是誰,請一定幫我把花帶給才明。

經過好石橋的時候停了下來,在橋下的草地上躺了一會兒,靜靜地想想那些失去的歲月,離開的人。記得第一次在這座橋下懷想,是銘的室友來雲夢工作,他帶來的信很沉,銘在信裏說:夢,後會有期。我心情酸澀地坐在幹涸的橋下,想用淚水漲滿整個河床,但最後隻是拍了拍身上的塵灰,抖落當年青澀的暗戀。如今我又來到這橋下,仰望天空,天空中有雲朵變幻,在雲朵之上,應該就是天國吧,那裏種植著一片梅林;梅花的瓣蕊飄零了,還有梅子青鬱著,酸澀著,即使被太陽曬,被鹽漬,被酒浸,被火煮,仍然留存著梅花的清香。

才明或者銘,沒有人會忘記的。所有感動、心痛、思念,這些生命最初的滋味,如天國的青梅一樣永恒,烙在靈魂深處,在歲月流逝中不會淡漠也不會湮滅。

回到家裏,打開珍藏著的梅子青茶具,投入兩粒梅子,幾克綠茶,慢慢地斟慢慢地飲,一杯給我自己,另一杯給青春歲月中的青澀故人。竟然醉了。醉著的時候,以指當筆以茶當墨在紙上塗鴉,醒來的時候,淡綠的痕跡依稀可辨--菊黃時節已蕭疏,梅青情懷未盡書。何當共煮當年月,一盞清茗一盞秋。

11、雨過天青秋雨來的時候,我去上班。油門定在20碼,車如流水般滑行;CD的音量開到最大,許巍的聲音在夜色中奔騰。他唱,體會著狂野體會孤獨/是我/完美生活;我聽,淚流滿麵。

我知道我一直存在著,更多,看著周圍的人和物;偶爾,照見自己。比如此刻,許魏的聲音把我從車水馬龍中屏蔽出來,我流著眼淚,並不是悲傷,隻是突然間看到:我的完美生活也存在於孤獨之中。

拐入曲陽東路,看到茶藝坊暖黃的燈光,熄了火,也熄了眼淚,進入工作,我的完美生活還存在於飽暖。拿到茶藝碟片和雜誌,轉身的瞬間,展台上的一抹藍綠色穿過雙眼溫潤了我。是碧玉般的光澤啊,穿透夜色和燈光而來,如同一隻清涼的手,撫過我心頭的折皺,所到之處一一平順。

是一套仿汝窯組件,靜靜地躺在一個詩意的名字上,雨過天青。走近了端詳,釉質平滑細膩,瑩光內柔;坯體如晶瑩胴體,輕輕敲碰,聲聲如磬。如此青雅素靜,如此意蘊秀美,有如千峰碧波翠色來。

第一次聞汝瓷美名,是在電視劇《紀曉嵐》中。乾隆與紀曉嵐一起觀賞一個筆洗,乾隆說:這個筆洗怎麼也得值十萬兩白銀吧?紀曉嵐說:十萬兩白銀隻能讓您看一眼。這個看一眼便值十萬兩的筆洗即是汝官瓷。

汝官瓷是中國陶瓷史上一個瑰麗的傳奇。她誕生於北宋末年,如閃電,將青瓷的燒造水平照耀到極致;又似彗星,僅僅二十載便墜落於紛飛的戰火。康熙、乾隆年間,曾仿燒出官、哥、鈞、定四大名瓷,唯獨魁首汝瓷沉睡不醒,在曆史的長河中婉如一簾幽夢。

家有萬貫不及汝瓷一片,汝瓷的價值不隻是珍稀,還在其審美。"雨過天晴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雨過天青體現了宋人審美的理想境界。在七色光譜上,淡天青色是一種冷暖適中,優雅和諧的色調;宋代藝術崇尚"合於天造,厭於人意",汝瓷的細潔淨潤、色調單純、造型古樸、柔麗雅靜正切中了這種藝術追求。

暴風雨後複歸平靜的天空,安詳優美,又凝重博大,澄淨中孕育著變化萬千的契機;天青色是汝瓷也是在變化中凝成的,這個過程叫"窯變"。時隔800年,今人終於破解了汝瓷的燒製密碼。原來,天氣的陰晴冷暖、風雨霜雪都能影響成瓷的質地;在停火降溫中,汝瓷不斷地變化,月白色、天藍色、天青色,準確的把握好這瞬間的變化,才能燒出天青色的瓷器。

人們常常以瓷喻女人,多指形色質地,其實更為一致的是"窯變"。女人的心性,一輩子都在"窯變"著,隻有曆經暴風雨的洗禮,才能獲得恰到好處的天青色,才能"窯變"成瓷中極品;隻有曆經千錘百煉的陶冶,才能注入靈性,達到大徹大悟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