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晌陳婆婆沒來,過響一直到日快落時,她才緩緩來到地裏,恰好何老漢給她耪完了最後一根壟。
“他大伯,又讓你受累了……”
“不累,不累呀!”何老漢笑哈哈坐下來,裝一袋煙,有滋有味地抽起來。此時日頭已到了西山,西邊半個天都是紅火火的雲霞,映得天地紅彤彤一片,何老漢覺得心頭也熱乎起來,他好像頭一回覺出他生活了半輩子的天地原來是這般寬闊,這般耐看,他好像一瞬間年輕了許多……
“他大伯……”陳婆婆輕輕喚一聲。
“嗯,哦……”何老漢回過神來,喜滋滋地問,“啥事說吧……你也坐呀!”
“今年多虧了你呀……唉”陳婆婆歎息一聲,低啞著嗓子說,“不知這情我咋補報……”
“不是外人,說這幹啥!”
“往後,往後就不用麻煩你了——兒子們不讓我種地了,要輪著管飯……”
何老漢一怔,這才發現陳婆婆木木地站在那裏,眼裏噙著淚。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隻覺得心裏一陣酸酸的往上湧。
何老漢拖著兩條大坨般沉重的腿回到了村裏。他累了,乏了,心裏亂成一團麻,想喝酒。
“何老哥這一陣挺舒坦吧,來二兩?”張家酒館的張老頭怪模怪樣地衝他擠眉弄眼,“我說啥時喝你的喜酒哇,再晚點我這把老骨頭拍撐不
到呢。”
何老漢隻覺老臉騰地一下著起火來,一滴酒未沾就醉了……
晃悠悠走在街上,一群孩子跟屁股後唱:“何老漢,陳婆婆,高糧地裏做窩窩……”
何老漢腦袋嗡地一聲漲大,眼前一黑就什麼也瞧不見了……
深秋的田野空曠寂寞,夕陽戀戀不舍卻又無可奈何地收盡最後一縷餘輝。西邊天空無精打彩地浮著幾片淡淡的雲霞,大病初愈的何老漢拄了拐杖來到旱河邊已是累得喘不上氣來。坐下,裝袋煙,顫顫地點上火,尋找什麼似的望著自己的地,地裏隻剩下壟茬,望望溝那邊,那邊不見半個人影兒,何老漢輕輕歎口氣,又定定地望著腳下的旱河溝——別看這條沒水的旱河溝,發起山水可凶了,衝過地淤過莊稼還端走過房子淹死過人,這些年擋水改河,已有幾年不過水了。夏天他跟陳婆婆合計,割倒地把這溝一平兩家地就連到了一塊兒……現在別說平了這溝,何老漢就連走過去的力氣都沒了……
長長地歎了口氣,何老漢不知咋的竟想起了小時候常背了大人來這條河溝裏洗澡玩水的情景,那次發大水差點送了小命,挨了一頓好揍,爹說再來就砸斷他的腿,可未等屁股消腫,他便又一頭紮進了河水裏……
黃昏,秋末的黃昏帶著冬天的寒意,帶著黑夜的沉重壓下來,雲霞也不知何時變成厚厚的黑簾遮掩了星光,何老漢頭又昏了,抽上口煙,煙鍋兒裏已沒有半絲火星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