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障水含煙,山色鏡中看。碧波滌塵心,閑意半悟禪。” 立秋。拂曉。石門湖。 相傳此處正是秦始東臨碣石求仙,刻辭記功的地方,也是北魏文成帝大宴群臣的地方。然而,眼前這片湖光山色,並未因為前代帝王的臨幸,沾染絲毫皇威霸氣,隻呈現出一派溫婉迷人的景像。 此時,輕紗般的晨霧籠罩在湖麵上,朝霞的光輝傾入湖中,水綠如碧,霞紅如胭,仿佛翡翠流丹,明豔不可方物。 一葉扁舟自湖麵碧波上飄來,船頭站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扶櫓輕搖,看樣子沒使多少力氣,但小舟疾速前行,少頃便駛到岸邊。 那老者收櫓停舟,打量了我與五郎兩眼,目光又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嗡聲嗡氣的道:“二位請上船吧。” 但觀其貌,即知其人,我微微昂首,“閣下可是懺心老人?” 那老者點點頭,“正是老夫。” 我凜然盯著那老者,眼波明銳如冰鋒利劍,直欲剖開他的軀體,穿透他的靈魂。在我逼視之下,那老者的神色仍舊平寂而坦然,仿佛一堵堅實厚重、曆經滄桑的巨岩,不會再為風霜雨雪所動。 半晌,我移開了視線,側目示意五郎,一起躍上小舟。 那老者一撥櫓槳,小舟輕巧地調個頭,向湖心駛去。 舟行湖上,我等三人均未開口說話,隻聽得一下又一下的搖櫓聲和劃水聲。清涼的微風柔柔拂動我額前幾縷發絲,我的心也似湖水一般蕩漾起層層紛亂的漣漪。 不多時,舟近彼岸,遙遙望見遠處綠蔭叢中,顯出一角飛簷。那老者停泊靠岸,係好船纜,當先引路,走上一條碎石小道,經過一段斜坡,來到林木掩映間的三五間房舍前,回頭衝我和五郎說了聲,“二位請。”接著輕輕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到得廳上,分賓主就座,一位仆婦奉上香茗——客有兩位,茶卻隻有一碗。我端起茶碗,也不飲用,隻是怔怔看著從蓋縫處升起的絲絲白氣,良久,徐徐開口,“請問閣下為何會犬懺心老人’這個名號。” 那老者長長一歎,“既名懺心人,自有懺心事。” 我緩緩道:“敢問閣下是因何事心存懺悔?” 那老者喟然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依然凝注著眼前的絲絲白氣,“有多久?” 那老者道:“三十三年了……” 我沉默片刻,將手中的茶碗遞向鄰座的五郎,“請喝茶。” 五郎一怔,“先生……” 我托住茶碗的手平平伸出,紋絲不動,溫言道:“喝吧。” 五郎不再言語,接過茶碗一飲而盡。少時,他眼角肌肉開始輕輕抽動,麵頰上泛起一種異樣的淡青色,跟著身子軟軟倒在了座椅上。 我淡淡瞥了眼昏睡過去的五郎,轉頭定定地望著那老者。 那老者幹咳一聲,離座起身,走到我麵前緩緩伏拜在地:“月君……” 眼見對方匍匐在自己腳下,我驟然一驚,站起身來。 當我在忘憂坊主葉建春那兒,首次得知“懺心老人”的消息時,就從那張題字絹帕上,大致猜到“他”的真實身份,前番在小鎮客棧裏見了“他”的留言信箋後,我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斷,今朝與“他”會麵的所見所聞,讓我心中再無半點懷疑。 我已能斷定,懺心老人即是瑤池太邱使的化身! ——和我有很深的淵源……對三十三年前的往事內疚懺悔……擁有卜天測地、預知福禍之能……符合這些條件的,當世僅此一人! 然而直至此刻,我才發覺自己竟然猜錯了! ——盡管依照祀月教教規,包括護教五使在內的祀月教眾,正式覲見月君時,須行伏拜之禮,但太邱使卻是一個特例——因為,太邱使乃是我的親生母親! 我心念電轉,很快恢複了鎮定,沉聲問道:“你是誰?” 那老者還未回答,忽聽一人接口道:“昔別多年,你連他也認不出了麼?” 這語音無比的溫柔,無比的優雅,嬌若春鶯,清若幽泉。我心頭一震, 隻見一個婀娜的人影,輕卷珠簾,從內屋緩緩走了出來。 她無疑是位絕代佳人,她的美貌幾乎接近所有男人的夢想。那一襲淺綠色的輕紗,更讓她顯得飄渺如仙,室內無風,但她似欲隨時禦風而去。 她的容顏與身材毫無瑕疵,每一分每一寸的輪廓和線條,仿佛都是精心雕琢而成。她玉脂般肌膚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柔潤光澤,秀發黑亮照人,細看卻是一種極深的墨綠色,她那雙同樣顏色的眼眸雖然秀美,看起來卻那麼淒迷、空洞,少了靈動之氣。 ——如此傾國傾城的美人,竟然是個瞎子:是天妒紅顏,不容世間出現一位完美無缺的女子?還是天意莫測,不忍她目睹紅塵俗流的醜惡? 我呆呆望著眼前的麗人,身子不禁輕輕顫抖,霍地快步迎上,攥緊那 麗人一雙纖纖柔荑,哽聲道:“姐姐……” 那麗人抬起手,輕撫著我的臉頰,“天驕,我們姐弟倆分離三十餘載,總算又相聚了……” 一股淡淡的青蓮香氣,從她身上飄散而出。我嗅著這熟悉的香氣,看著這熟悉的容顏,隻覺亦真亦幻,如墜夢中。 姐姐……芷瑛姐姐……我一母同胞的姐姐…… 為得聖主,祀月教皆以靈脈蘊胎之法孕誕曆代月君。芷姻姐姐即是以此瑤池秘術孕誕而生。可歎的是,由於某種不明原因,她出生後不僅雙目失明,而且患有先天不足之症,莫說修習武功、博學百藝,就連幹些諸如打水、織布之類的平常活兒,也會因為體力不支而暈厥。 芷瑛姐姐孱弱的體質自然無法勝任月君一職,所以她後來才添了我這個弟弟。芷瑛平素貞靜嫻雅、高潔出塵,常常給人凜然不可侵犯之感,可作為我的長姐,她一直對我這個幼弟傾注了全部的親情和慈愛。 當年昆侖瑤池一場浩劫,我便與她骨肉離散,如今久別重逢,我情難自抑,不覺熱淚盈眶,“姐姐……我也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你……” 芷瑛柔聲道:“天驕,這些年來,你過得可好?” “唔,還好……姐姐你呢?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我很好……”芷瑛的臉上浮起一抹甜蜜而溫柔的笑意,“自從離開落瓊穀後,天崴就一直跟在我身邊……照顧我。” 我微微一怔,“天崴?” “是啊。”芷瑛嫣然一笑,“你還未認出他麼?” 我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老者,遲疑道:“你……你是……” 那老者躬身道:“瑤池東昭使,參見月君。” “天崴!原來你是天崴!”我驚喜交集,一把拉起那老者,“真是太好了——”說到後來,忍不住滾下淚珠。 東昭使齊天崴,南華使齊天陽,這兩兄弟是我當年最要好的朋友。那些同玩樂,共成長,一起年少輕狂的回憶,曆久彌新,永難忘卻。 天崴熱愛音樂,天陽精通文墨,齊家兄弟不僅外形氣質宛如魏晉風流雅士,連性格中也帶著詩人騷客的浪漫情懷,會為春殘花落而感傷,會為雪飄月缺而惆悵,每當此時,他倆便會吹奏優美的曲子,寫出感人的詩篇。 我一手握著芷瑛,一手握著天崴,展顏笑道,“姐姐,天崴,你們約我相見,直截了當明說便是,哪用得著搞得這般神神秘秘的,還起個‘懺心老人’的名號,我還以為……還以為……” 齊天崴笑了笑,笑容卻有些黯然,“其實,這‘懺心老人’另有其人,我隻是借用她的名義,請你前來而已。” “噢?”我略感意外,“倒真有這麼個人?” 齊天崴點點頭,“她自號‘懺心老人’,的確是對多年前犯下的過錯以示懺悔,而且……而且此人與你關係非同一般……” 我聞言一凜,心中當即了然,笑意頓斂,閉口不語。 齊天崴察言觀色,已明白我的心思,歎道:“舊夢如輕塵,風過不留痕。不論怎樣,你去見見她吧。” 我身子一顫,咬緊嘴唇,“她……她也在這兒?” 齊天崴又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搭在我肩頭,“走吧,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你這次來,原本不就是準備與她相見的麼?何況現在她人已……唉——” 我還未答話,芷瑛挽住了我的胳膊,“天驕,跟我來。” 我木然由二人拉著自己朝屋後走去,心中一時千頭萬緒,茫然不知所以。 “吱呀”一聲,齊天崴推開了裏屋最末一間的房門。 室內狹窄幽暗,陽光自簷下風洞踏入一隻方方的腳,細細的塵埃在蒼白的光柱裏舞動。一抬眼,便瞧見素幔低垂的香案上,端立著的那塊靈牌。 霎時間,我心頭劇震,隻覺腦中“嗡”的一聲,僵在了原地。 她竟然就這樣走了,懺心老人……瑤池太邱使……母親…… 往事一幕幕滑過我的腦海:母親端莊的麵容……母親溫暖的懷抱……母親占壇上神聖的風采……母親日漸冷厲的眼神……倒塌的昆陵宮……死屍遍地的落瓊穀……被血水染紅的駐月湖……最後是那塊漆黑冰冷的靈牌——盤結心底的種種愛恨情仇又充湧澎脹,憋得胸口陣陣發疼。 良久良久,我強抑內心淒楚,低聲道:“娘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芷瑛黯然道:“娘已經過世十二年了……” 我麵色沉重,慢慢跪倒在香案前的蒲團上。 —————————————————————————————————————————————————————————————————————————————————— 本想偷個懶,把最後兩章合成一章,但寫完後發現跳躍性太強,自己倒看得懂,怕人家看不懂,所以又分成兩章,嗬嗬嗬,發的時間晚了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