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太詭異了。
看到門外那影影綽綽的光景,蔣卓恩壓下心中驚疑,強忍著後腦一抽一抽的疼痛,想要快點出去看個清楚明白,行動反而利落了起來,三兩步走到門邊,將將跨出一隻腳,蔣卓恩便如石化了般釘住了。
怪不得沒有絲毫動靜,怎麼可能還有絲毫動靜。她麵對的哪裏是什麼人拐子的滅門慘案,原來這裏,或者說這座城市,已然成了一座死城。那從院內望到的影影綽綽的模糊光景竟是層層疊疊,各種各樣的屍首。
蔣卓恩忽然不可自抑的劇烈顫抖了起來,她覺得自己的腳重若千斤,拖著它又走出了兩步便跌坐了下來。舉目四望卻除了屍首就是破敗的屋舍,依稀可見的城牆上也是掛滿死去兵士的屍體,倒掉的旗幟已經被大火燒得看不到原型。
蔣卓恩報臂低頭,才意識到自己已是淚流滿麵。淚珠一顆顆直直砸到地上,消失在半幹的混合了血跡泥土地中。
自從醒來後所有被刻意壓抑和忽略的驚疑,恐懼,不安,在看到這麼一副遠遠超過想象,卻實實在在讓蔣卓恩置身其中的人間地獄後,排山倒海的爆發了出來。全部化成了淚水斷線珠子般不停的落下。甚至連身上和腦後的疼痛也感覺不到了。
可是蔣卓恩哭不出聲來。她大張著口粗重的喘息著。她甚至覺得她可能又要死一次了。她不知道這種事態下她再死一次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蔣卓恩緩緩伏下了身,手抓著地上混著血液的黃土,淚水還在不停的往下掉,她突然覺得好絕望,上一世她死之前都沒有如此絕望過。
怎麼辦,接下來要怎麼辦?蔣卓恩狠狠的吸了幾口氣,肺部發出的呼吸聲就如破敗的風箱一般刺耳難聽。
任蔣卓恩平時有多冷靜多堅強,此刻也隻是覺得茫然無助。她鬆開緊緊攥拳的手往臉上抹去,她想止住眼淚,想讓自己冷靜下來,臉卻被她擦得又是土又是血,著實有些可怖。
蔣卓恩再次狠狠吸了幾口氣,覺得身上的疼痛又回來了,甚至一陣陣耳鳴,嗡嗡嗡聲一陣大過一陣,竟有轟鳴之感。
蔣卓恩頓了一頓,突然後知後覺的猛地轉過身望向城門外。
隻見伴隨著轟鳴之聲,塵土高高揚起,隱約間看到無數黑點在急速向此處靠近。
待得那些黑點漸漸化出人影馬蹄,蔣卓恩頓時瞪大了雙眼,屏住了呼吸。她掙紮得站了起來,趔趔趄趄的往城門跑去,隻是她現在人又小,身上又有傷,她覺得她用盡了全力飛奔過去,實則在別人眼裏看來隻是個小小孩童磕磕碰碰的掙紮著要越過這成堆成跺的死人堆。
這畫麵又靜謐又詭異。
城裏城外仿佛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軍領頭的各隊將領們因都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一馬當先騎在大軍頭裏,自是先於其他人看到這一幕。雖說收到軍報時已知涼州危矣,這馬坡城正是大尹國入侵涼州必經之路,恐怕要救也難,卻怎麼都沒想到這一路過來竟是如斯景象。經過的幾個城池也是戰況慘烈,死傷嚴重,路上能救的救能轉移的轉移,卻是活人少死人多,再看到這滿城屠盡的馬坡城,大臻軍士們隻覺得心肺都要炸開。憤怒,仇恨,不甘,愧疚,不忍噴薄而出。
隊陣中衝出一匹黑馬,馬上少年狠狠抽了幾下馬鞭加快速度衝向城內,完全不理會身後同僚的呼喚。
蔣卓恩意識越來越模糊,她覺得到城門的這段路大概有一輩子那麼長,怎麼走也走不到頭。
視線朦朧中,她看見一人一馬的影像向她狂奔而來,蔣卓恩視線漸漸模糊,也再聽不清什麼動靜,她隻覺得在這死城裏,那人影仿佛天降神兵一般。
馬上那人的盔甲被斜陽餘暉染成了淡淡的橘色,那一團火熱溫暖的橘色正在向她一點點靠近。
蔣卓恩微微扯了下嘴角,想要露出個笑容來,卻隻是塔拉下眼皮,朝前直直的倒了下去。
神思完全喪失之前,她想起前世很流行過的那段話,這一人一馬是否就是她的英雄,踏著七彩祥雲來解救她。
她很想睜開眼看清來人,最終隻是伴隨著鈍重的疼痛感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