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魏,給咱沏上茶水。喝不喝做做樣子,要不,叫東家和你師傅看見了不好。”回到裏間,福壽低聲對小徒弟說。
小徒弟很聽話,立刻就照福壽說的做了,給兩人麵前擺上了暖壺,水杯、煙盒。
“慢慢做,著急啥呀?快了容易出差錯嘛。”福壽又說。
小徒弟不吭聲,隻眯起眼吃吃地笑。
門“叭嗒”開了,是東家。見屋裏白霧騰騰,亂七八糟,皺皺眉,把邁進門檻的腳又退回去,站在當門不動彈了。
“白師傅呢?”東家問。
“嘿嘿,尋人去了嘛!”福壽說。
“哎喲,我看是人也尋不來,他連活也幹不成。唉,看著看著沒日子了,就你們兩個啥時候才能完工呀?這事嘛!”東家又埋怨起來,一臉的不高興。據說東家的兒子要結婚,連日子都定下了。
白天才這天果然又白跑了一趟。
“有個朋友說能尋兩個人,唉,尋上尋不上還是兩碼事。那麵也等著開業,人是不能往過調,我看咱每天晚上加加班吧。”吃飯的時候,白天才對福壽說,一臉的沮喪。說罷就突然笑了,說:“福壽,這可是全叫你來著,要不是多了個你,還有不了這事哩。”福壽也就跟著唉聲歎氣,表示同情,心裏卻想:哼,你貪得無厭、財迷心竅,反倒怪起老子了!
“福壽,不是晚上要加班嗎?我不虧待你,每天再給你加上三塊錢。”白天才又說。邊說小眼珠邊盯著福壽突溜溜轉。福壽始終低著頭,邊吃邊嗯嗯地應著。一頓飯,除了耐不住偷看那個圓臉蛋女人一眼,就沒個抬頭的時候。福壽就估摸她的年齡。她超不過二十五歲吧?要不比自己還小哩。若論年齡,白天才應該是她的父親。
有時候,他的目光就和女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發現女人的眼睛特別亮,還似乎帶著鉤子,弄得福壽心裏直發慌。據說白天才前妻去世,這個女人是續弦。看得出,這個女人還挺待見白天才的。福壽就想:看來女人找丈夫,多數是衝錢來的,還是有錢好嗬!福壽心裏生出絲絲縷縷的妒意。
每天加班幹,東家就沒了怨言,比以前和顏悅色了些,沒事還常來轉遊,經常跟福壽聊幾句。看看白天才,見白天才在廁所裏解手,就湊到福壽跟前。
“白師傅咋給你工錢哩?”東家問。
“哼,管吃一天十三塊!”福壽說。福壽正在給牆圍上刷漆,說著就用力摁了一下刷子,就有一條淺綠色的蚯蚓順著刷子柄竄出來。蚯蚓越伸越長,最後變成一顆一顆的綠珠子,叭嗒叭嗒掉在地上。
“哦,帶上加班,不多不多。”東家看著綠蚯蚓,皺皺眉說。
“噢,多給了別人,他就少了嘛。”福壽說。
東家笑笑,想了想又問:“聽說你們開兩攤幹上啦?”
福壽嗯了一聲。
東家就一聲歎息,說:“真是人心沒盡呀。”又說:“白師傅也是白手起家,窮出來的人。不過這兩年可掙大錢啦。好好學,學好了將來也領上一班人,想掙大錢呀,就得多雇人哩。”
“就是嘛。咳!”福壽說著,心裏很不是滋味。
東家嘻嘻笑著走了。東家一走,福壽手裏的油漆刷子活動得又慢了下來,有時幹脆停下來歇上一會兒。正歇著,就聽得有腳步聲過來,福壽知道這是誰在走動,就觸電似地一激靈,油漆刷子早伸在了牆上滑動起來。
白天才用綿紗揩著手指上的油漆,眼珠子卻滿屋子亂轉,見福壽還沒把那一截牆圍刷完,小眼珠就瞄住福壽的背不動彈,黑麵皮上浮出一層冷笑來。
“小魏——”白天才猛地扯開嗓門朝東間喊。
小徒弟應了一聲,噔噔噔地跑過來。
“踢腳線油完了嗎?”白天才問。
“快完呀。”小徒弟說。
“哎喲,我發現咱的營生會生哩,隻做不見少!”白天才說著瞥了一眼福壽。
小徒弟臉紅紅的,呆在那裏一動不動。
“刷去!瓷啥哩?”白天才又吼了一聲,拿眼珠指指福壽的背,小徒弟會意,咧嘴笑笑,又噔噔噔地跑去了。
“哎——小魏!”白天才又喊。
小徒弟又立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