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冬天降臨村莊(1 / 1)

文/張林傑

似乎擁有落雪的日子才讓人感到冬天裏的詩意……而落雪的日子終會在陽光普照的那天結束;迎來的還是一個寒冷幹燥的季節,一些背光的老瓦房和溝坡卻要擁抱一段時目的殘雪來回憶著落雪往事,而凍枯的野草已在思考著另外一個世界。冬天裏的一些事情很幹燥,像村人們凍裂的嘴唇一樣,總得用一些油質的東西去滋潤,去塗抹,才能不再讓人心痛;冬天裏的一些幻想很清瘦,似乎要用一些老漢們熬熱的羊肉白菜湯才能喂肥,幻想才暖暖地有了春情;冬天裏的愛情很脆弱,似乎用村裏的小夥和姑娘們相親的紅包裹包緊,才能讓愛情不易破碎……男人們知道,冬天的陽光是很珍貴很短暫的,盡管他們擁有老婆通腿的熱被窩(當然單身漢們的被頭僅塞有暖水瓶而已),盡管他們在老瓦房內常生起一盆老樹根盆火,他們還是向往陽光的。無數清冷的早晨,他們總是端著早飯,三五成群地一邊曬太陽,一邊吸溜吸溜地喝著稀飯,談論著一些令人噴飯的葷話和口頭流傳的趣聞。女人們也一樣地向往陽光,也照例端著飯碗,站在一旁拾笑。一頓飯能吃一個多鍾頭,隻吃得結冰的坑塘裏的水開了凍,吃得外村裏串閑親的客人們進了門兒,所以農村飯尤其是冬天裏的農村飯有“飯十裏”之說。鄉下的冬天就是在男人和女人們吸溜吸溜喝稀飯之中一天天過去的;鄉下的日頭就是在男人和女人們咀嚼熱饃就蘿卜白菜中骨碌碌滾過去的;鄉下的冬夜就是在男人和女人們通腿的熱被窩裏悄悄溜走的;鄉下的月亮就是在打更的男人們的咳嗽聲中驚起來的,也是在偷雞摸狗小人的躡手躡腳中落西天的。

鄉下的冬天是媒婆跑來跑去的日子。她們對明媒正娶的姑娘小夥總是很熱心,常常為三兩百元彩禮錢奔跑得不亦樂乎,常常為吹胡子瞪眼的男女雙方家長使著小架,辛辛苦苦終於撮合了一對對婚姻。直到某個黃道吉日,姑娘終於坐了娶親的小轎車,風光無限地做了鄉下小夥的妻子,像她的父母一樣地過起了鄉下樸實的日子,此刻的媒婆吃醉酒的多皺麵容上才露出了幾分疲憊與無奈。說媒的幹禮條是不好吃的。

嚴冬是老人們懼怕的日子。此時的老人們嘴上總是說著不怕死的硬實話,可又心虛地總是盤算著吃圓饃的日子。他們憑著老經驗知道,一旦熬過了難熬的交九天氣,打罷春他們就闖過了“鬼門關”,吃著了圓饃,在兒孫拜壽的歡笑聲裏,他們便有了信心再能迎來下一個嚴冬。可是,寒魔終會掠走某一位老人的晚年。理想中的圓饃,隻能讓兒孫們擺在他們睡去的那片土地上。於是,鄉下的冬天的事情常常因某一位老人的突然睡去而豐富起來。村裏的男人們派專人各家各戶收取兩元錢,湊在一起買上幾條劣質煙、幾掛炮、幾捆火紙,一群群地去給辦喪事的人家放掛炮,以示吊唁。然後議論著人生的短暫,嚴冬的艱難,互相提醒著也不知今死明活的人生,有了吃了喝了算了,好像都看破了紅塵。幾天之後,他們又各忙各的,忙忙碌碌的日子又在不知不覺中蠶食他們的生命,寒冷的冬天又在村莊裏凍著他們善良結實的身體。

嚴冬隻能在村裏製造一些平常的故事和話題。這種故事和話題是在某一個村人們的噴嚏和咳嗽聲中從小院裏走出來的,是村人們在咀嚼麥子時品味出來的,是女人串門時倚在門框上倚出來的,也是老牛板們蹲在一起看牛倒沫時,抽旱煙熏出來的發黃的念叨——你的牛吃幾篩草,我的驢懷了幾個月駒。他們看慣了自己的牛吃草嚼料時的貪饞樣兒,聽慣了驢兒咀嚼草料的咯嘣咯嘣脆響的聲音,更抽慣了他們抽了半輩子的壯煙葉子,也習慣了冬天裏的嚴寒。烤慣了他們在牛屋裏點燃的麥糠火。當落雪的日子又一次降臨的時候,他們定會從野地裏挑回一挑挑流離幹土,給他們心愛的牲畜們墊一墊圈鋪,而後又燒熱料水,好讓牲畜們在落雪的日子裏暖和一些。而他們自己往往隻蓋上一床很舊很破的被子——孝順的兒媳們給他們一床新被子,他們卻是不敢蓋的,他們怕自己髒,汙了新被子。一些有老伴的牛板們也無法享受老伴通腿暖腳的滋味,他們怕兒媳們笑話,他們怕村裏人說他們“老沒腔”。於是,他們當中的某一位老牛板,也許在某一個寒冷的冬夜,悄悄地便被寒流帶去了他的生命。那時,有牛鈴兒叮當叮當地給他奏響一種無韻致的歌兒……當又一個冬天來臨的時候,對一個村莊來說,少了一位老牛板,就像少了村裏的一棵老彎腰樹一樣,沒有人在意。隻有老牛板的老伴兒在冬夜的一個角落裏去懷念老樹根一樣結實的往事。這往事會發芽的,等到一個暖暖的春天,像老樹根一樣,會發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