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參謀也說:“平田大夫的保票,我都敢打。”
丁爺爺接著說:“平田大夫雖年輕,來自敵對國家,但他的所作所為,已通達天理、人情、世故。平田大夫的為人和處事本身就是一篇‘一衣帶水’的中日兩國民眾友好的好文章。我總算親眼看見了這篇好文章。我心痛的是本為‘一衣帶水’,日本軍國主義硬把它變成了‘一衣帶血’。”
平田大夫激動地說:“放心吧!丁爺爺,這‘一衣帶水’的友情是任何力量也無法割斷的。”
平田大夫當即要丁爺爺給他書寫“一衣帶水”這四個字。丁四爺實在不好拒絕,讓沁兒從箱子上端過文房,席炕而書。丁四爺寫好之後,給平田大夫解釋,因為沒有宣紙,隻好用孩子們習字的麻紙了。平田一眼看出這是很規範的中國元代趙孟的字體。他高興異常。他告訴丁四爺他的父親酷好中華文化,專習王曦之,趙孟的字。丁四爺感到真是難得的異國情緣,便高興地告訴平田大夫,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和令尊相互討教怎麼看趙體在漢字書法史上的地位。
其實,最高興的還要數沁兒,她高興的是平田大夫在中國民眾中這麼有人緣,受歡迎。
王參謀看了看表,離宋彪來接他們還有好一會兒呢。他想要大家再歡樂一會兒,他要丁四奶奶和丁四爺講幾段笑話。丁四爺老兩口本性就是愛熱鬧的人。講故事說笑話從來是有求必應,張嘴就來。
丁四奶奶當仁不讓地講了起來:“從前,有個姓張的財主的兒子整日催著他娘給他娶媳婦。‘娘呀,我已五五二十五,褲子破了還沒人補。’他娘回答說:‘要想有人補,五五還得二十五。’他又說:‘人活七十古來稀,哪有五十才娶妻。’他娘回答說:‘薑太公活了八百八,五十歲還是個小娃娃。’他又說:‘給我娶妻這麼晚,怎能給張家生下娃?’他娘回答說:‘你遊手好閑不務正,花光了家業怎麼養活他?’”
“好!這個笑話告訴年輕人要成氣,先立業後成家。”王參謀評說完了。沁兒加了一句:“這是個明事理的娘,是對後代負責任的表現。”
平田大夫又要丁四爺說個更逗笑的。丁四爺放下煙袋鍋講了起來:從前,有個地主閑著沒事,常在村子裏刁難農民,顯示自己有本領。其實每次都落得個灰溜溜的下場。有一次,他身穿長衫馬褂,頭頂瓜皮帽,架著眼鏡,手拿文明杖,站在村口來往的道上,準備戲弄村民開心。一個牽著牛下地的農民見了他對著牛狠狠地罵了一句:瘟牛,東晃西蕩不走正道,眼瞎啦!“罵完就來了一鞭子。地主聽後,越想越不對味,這不明明是指牛罵我,他越想越氣‘決定等農民回來時狠狠出口氣。過了半天,農民趕著牛從地裏回來了。地主樂了,他心裏想,看我怎麼來收拾你。可是還沒等地主開口,農民突然抓起地上的泥巴,使勁往牛屁股裏塞。地主瞪著雙眼問農民:’你這是在幹什麼?‘農民回頭看著周圍來往的農民,高聲說:’我猜它馬上要放屁,先把它糊住,免得臭氣熏了莊稼。周圍的農民聽了開懷大笑。地主隻好灰溜溜地走了。”
“這個笑話應當起名叫做‘活活氣死狗財主’。”王參謀笑著說。
丁四奶奶卻評價丁四爺的笑話不怎麼樣:“農民怎能那樣不愛惜自己的耕牛呢?”她不客氣地說了一句,“還是聽我的吧!大書畫家鄭板橋在少年時期,遇上個十分霸道的老財主,要佃戶們在路上碰到他都得向他叩頭,讓路。少年的鄭板橋很是不平,要治一治這個惡財主。他和給財主喂驢的孩子商量好,每天背著財主向驢鞠一躬打一鞭。時間長了,隻要有人向驢鞠躬,驢就以為又要挨打,便驚跳起來。一天,鄭板橋碰見財主騎著驢走過來。他便向驢鞠了一躬,驢子亂蹦亂跳,把財主摔在地上,碰得鼻青臉腫。過了幾天,財主又騎著驢出門,鄭板橋看見後,連忙迎了上去鞠躬,驢子又驚蹦了起來。財主急忙下驢,哭笑不得地讚揚鄭板橋小小年紀如此知禮,實在難得,從此免了鄭板橋的禮。鄭板橋高興地要感謝這頭蠢驢,而財主一再地表示不必謝了。後來財主對人們說鄭家這兒子長大後必定大富大貴,因為他每次給我鞠躬行禮,都讓我受用不起。鄭板橋告訴佃農們都像他這樣做,結果大夥都成了惡財主受用不起的人。從此,給他鞠躬行禮讓路的規矩就打破了。”當大家一致誇丁四奶奶講得這段更好時,丁四爺吧嗒了兩口煙笑著說:“她這是偷的我的笑話。”
丁四奶奶卻說:“這是我從娘家帶來的笑話,你們丁家壓根就沒有多少好笑話。”丁四奶奶的話讓大家又開懷樂了一陣。
沁兒笑完了問平田:“平田君,知道鄭板橋嗎?”
“當然知道了!鄭板橋的竹子名垂後世。”
“那你知道鄭板橋為什麼喜歡竹子嗎?”平田反問沁兒。
“這——,我真還不知道,讓丁爺爺講吧。”
“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想會不會與鄭板橋的人品有關係呢。”
丁四爺邊吧嗒著煙,邊若有所思地說著:“竹子有本性,板橋節氣高,做人當學之,德學才識好。”
“好!太好了!平田大夫,你看丁爺爺,出口成章呀!”王參謀高興地說。
開心的時間過得總是特別快。王參謀看了看表,告訴沁兒:“大宋和文護士長馬上就要到了。我和丁爺爺到村口迎接。你和丁奶奶給小鐵柱收拾一下。”
沁兒本來就怕到了和小鐵柱分手的時間,她在聽丁四奶奶講笑話的時候,眼睛就沒離開剛剛睡著的小鐵柱,好像在用眼神和孩子說著要暫時告別的話。當王參謀說宋彪和文護士長馬上到時,她心裏一下子難受了起來,忍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情不自禁地對小鐵柱說出:“小鐵柱,我的兒啊!沁媽媽沒有奶水,不能讓你吃一口離娘的奶。兒啊!你要好好地吃飯,好好地睡覺,記得夜間起來撒尿,千萬不要鬧病!別讓沁媽媽整日揪心。兒啊!你要聽文阿姨的話,她會像沁媽媽一樣疼你的。有許多叔叔阿姨都會疼你的。等消滅了鬼子,沁媽媽會來接你的。”她說著說著,索性把小鐵柱抱了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裏。
平田大夫呆呆地看著沁兒的一舉一動,忍不住眼淚也流了下來。正給小鐵柱整理衣服用品的丁四奶奶看見此情此景也已是老淚橫流了。當她正準備把投出的熱毛巾遞給沁兒,沒想到一直老老實實地臥在地下的黑帥上來用嘴刁著毛巾送到沁兒的麵前,並用頭頂了頂沁兒的手臂。沁兒拿過熱毛巾先給小鐵柱把臉和手擦洗完了,才擦了擦自己滿臉的淚水。她平靜了一下,對丁四奶奶說:“奶奶,我這是怎麼了?我現在不想讓孩子離開我了。”
丁四奶奶坐在她身旁,十分心疼地說:“沁兒,這就是咱們女人呀!你雖是個黃花閨女身,還沒成家,沒生兒育女,可一年來,孩子沒離開過你一個夜晚,你像親生母親一樣地帶著他,這份情感和親生母子沒兩樣。他已成了你的心頭肉,自然是割舍不下了。說實在的,拉扯孩子留下的情感比生育孩子留下的情感還入心呢!”
平田大夫終於說話了:“奶奶,我原來以為隻有生養才有如此的母子情,現在我懂了,帶孩子同樣會產生母子情。無比深厚的母愛真是天地間最真誠、最無私、最偉大的愛啊!小鐵柱雖然失去了爸爸媽媽,但他得到了像爸爸媽媽一樣的愛。他是很有福氣的!”
說話間,一輛帶頂篷的馬車停在了丁四爺家的院門口。王參謀、丁四爺帶著宋彪和文護士長進了屋。沁兒和多日沒見的文護士長又是握手又是擁抱。文護士長把小鐵柱抱起來看了又看,親了又親,淚水不停地流下來。
宋彪伸出一雙大手緊緊握著平田大夫的雙手,一再地表達對平田大夫的感謝之情:“平田大夫,抗戰軍民感謝你呀!全中國人民感謝你呀!你對小鐵柱的感情比山高,比海深!”
“宋大哥!你快別這麼說,你越這麼說,我心裏越難受。比起中國人對日本國民的感情,我做得太少了,我做得太不夠了。自從河北過來的傷員岡村對我講了一個真實的故事後,我覺得我們日本國是在犯著天大的罪惡。”
王參謀為不打斷平田第二次講述這個讓岡村徹底轉變立場的真實故事,又讓大家坐了下來。
平田大夫動情講述起來:“1940年,在河北中日雙方的一次激戰中,八路軍從燃燒著的房子中救出兩個日本女孩。年僅四歲的美穗子和才七個月的妹妹。根據八路軍聶榮臻將軍的指示把兩個孩子送到洪河漕村的八路軍前線指揮所。一個剛生了孩子的善良的中國女子,當上了兩個日本女孩子的奶娘。後來又根據聶將軍的指示,八路軍冒著日本兵的槍林彈雨,把兩個女孩送到日軍的手裏。在那場激戰中受重傷的岡村知道這件事後,他發誓要加入到反戰行列中。爺爺、奶奶、王大哥、宋大哥、沁兒,你們說到底誰該感謝誰?八路軍對美穗子姐妹的情意才比山高比海深呢。我們的將軍在想著殺人,而你們的將軍在想著救人。我為我的國家發動這場戰爭而感到無比的羞恥,我恨死軍國主義了,我恨死策劃戰爭的軍部和內閣了!他們給日本民族帶來了莫大的恥辱,給中國、給朝鮮、給東南亞各國帶來了從未有過的災難。我做的僅僅是一個醫生應該做的,實在不值得謝。”平田大夫說完,王參謀、宋彪起立和他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王參謀深情地說:有日本熱愛和平的人士幫助,我們的反侵略戰爭很快會勝利的。
丁四奶奶感動地說:“多好的一個青年啊!”
丁四爺也感慨地說:“古今中外一個理,得道得人心,失道失人心。讓曆史去審判東條之流吧。孩子們,上路!”
文護士長先上了車,沁兒把小鐵柱抱在懷裏,遲遲不肯交給文護士長,一雙淚眼直直地看著孩子,親了左臉,又親右臉;親了左手,又親右手。小鐵柱也用兩隻小手不停地擦著沁兒滿臉的淚水,好像在告訴她:“沁媽媽,我會乖的,你就放心吧!”沁兒幾乎忘了文護士長在車上一直伸著雙手要把孩子抱過來。
還是文護士長提醒了她:“沁兒,快把孩子給我,你就放寬心吧!”
沁兒把小鐵柱送到文護士長的手裏時,心就像撕裂了一下。文護士長接過小鐵柱,把他放在自己的懷中。小鐵柱看著文護士長,直起身,親了她一口,又朝著沁兒擺著小手不斷地叫:“媽媽!媽媽!媽媽!”
“孩子,再見!沁媽媽會去看你的。”
小鐵柱乖巧的行為讓大家異口同聲地讚揚:“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文護士長更是高興地對大家說:“真是讓人疼愛的一個好寶寶,沁兒真會帶孩子!子亮和淑琴在九泉之下,也會高興的,安心的。”
“文大姐,這是肖奶奶和春芽幫我的結果。”
車上路了,大家一直送到村外。王參謀和宋彪跳上左右車轅,揚鞭催馬前行。車影飛快的消失在路的深處。大家正要返回,一直跟在沁兒和平田中間的黑帥,突然向前飛快地跑去,它趕上車,站在路的中間,擋住了馬車的去路。
王參謀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跳下車拍了拍它的頭。黑帥舔了一下他的手,躍上車臥在文護士長和小鐵柱的麵前,又伸出舌頭不停地舔著小鐵柱的兩隻小手。小鐵柱高興地咯咯地笑了起來,並用小手抓著它的兩隻大耳朵。黑帥又把右前肢伸給文護士長。文護士長不解其意,還是在宋彪的提醒下她和黑帥握了手,並學著小鐵柱的樣子摸了摸它的兩隻耳朵。黑帥滿意地跳下車,站在一旁目送馬車前行。直到它也看不見馬車的影子才慢慢地返回去。
“王參謀,肖家奶奶真有本事,竟把黑帥馴化成如此通達人性的靈犬。”
“護士長,你是沒和它在一起戰鬥過,所以不知道它的威名。高大樹說它是咱們鹿城地區抗日力量中最有戰鬥力的一員。周圍人管它叫‘神犬’。”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眼看就要到和馬指導員會合的山口了,王參謀隱隱約約聽到南麵有聲音。“大宋,你聽!”
“是摩托車的聲音。在鐵路那邊的十二孔橋附近,鬼子有動靜。”
“很可能是沙齊鎮的鬼子在夜巡鐵路沿線。”
王參謀和宋彪正商量著,路北的山口處傳來了“張虎,你聽,馬車來了,王參謀來了”的說話聲。宋彪聽出來是馬華的聲音。
“王參謀,是馬指導員他們,快把車靠在山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