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 3)

我叫齊眉,姓氏很長,年幼的時候總也記不住,一直被大人罵笨,非常惶恐。長大以後才知道,其實這根本無所謂。我們這些女人永遠不會有被人連名帶姓稱呼的機會。在父母嘴裏,我們是女兒,丫環喚我們小姐,到了門外的人那兒則變成了左都禦史大人的千金等等,結了婚之後,理所應當的冠上夫姓。命好的作了原配,差一點的便是姨娘。一個小名用足一世,也未必有人記得。

“如果長得美,或許還會成為一種傳奇,但我隻得中人之姿,注定一輩子平庸。”說這話的時候,我和夏濛坐在花園的瓷凳上對弈。她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原本的身份應該是戶部尚書的女兒,一場大病,昏迷了三個月,醒來之後則堅稱自己是另外一個人。全家上下都把她當成瘋子。照他的說法,她應該是生活在200多年以後的人類,一場車禍使得她的腦電波與身體分離,不知什麼原因居然進入了夏濛的體內。我願意相信她的話。第一,她沒有騙我的理由,第二,她的思想言語非常有意思。

“你已經很漂亮了,況且與眾不同有什麼好處。普通人才最幸福。”

她的棋下得比我好,我討厭任何棋類遊戲。

“不下了,下十盤,你輸十盤,太沒意思了。”棋盤上已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幹淨”。

“可見任何遊戲都要旗鼓相當的兩人在一起玩才有趣。”我們移步到涼亭裏坐下,丫環清心立刻換上了新鮮的龍井。

“其實憑你的聰明,要學好下棋不是什麼難事。”

“我不喜歡這種遊戲,什麼都要分出輸贏,非得把人踩在腳底才甘心不可。”

“你和別人做生意不同樣爾虞我詐。”她揶揄我。

我苦笑:“那是無可奈何的事,你也知道。我父親不過是老安郡王的四側福晉所出。老安郡王一死,我們這一房人立刻被“流配江舟”。我祖母大人又沒存幾個體己錢在身邊,要不是有書行這一處生意在,一家大小,二十幾口人,指望著我父親那點子宗室月例早要飯去了。”

忍不住歎口氣:“我父親那個人吟詩作對,鬥雞弄狗,調鳥養花是好手。做生意卻隻有賠錢的份。家裏又隻有我和我妹妹兩個女兒,不學著爾虞我詐的和別人做生意,成嗎?”

“想開些,總比你那些個一表三千裏的姐妹們,永遠不出二門一步要好很多。”

我看夏濛一眼,一直以來我都欣賞她。要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這麼生存下來,是非常不容易的,她的生命力真是頑強。和她比起來,我那點子遭遇算不上什麼。

她像是猜到我在想什麼,微微一笑:“你也不賴,一個人撐著一大家子人。”

頓一頓:“最近書行生意不錯,不如考慮開家分店。”

忘記說了,我和夏濛是生意上的合夥人。她蘇醒後,父母為了讓她散心,任由她像匹脫韁野馬四處亂逛。因此她主外,我主內,合作無間。

當然我們出外見人時一律得換上男裝。不為別的,圖個方便。兩個達官貴族小姐拋頭露臉做生意的消息傳出去,沒準全北京城的人都得擁過來看熱鬧。我不是怕,隻是不願意惹這種麻煩。夏濛常說:“你若自己都不愛護自己,誰還會來愛你。”她的話一向有道理。

“根據調查,北京城裏珍版書與高檔書以呈飽和趨勢。中低檔市場則還有很大潛力。”我口裏的專業術語都是從夏濛那兒學來的。開始覺得新鮮,後來也就習慣了。沒出事前,她是劍橋大學經濟係的學生。我羨慕她,雖然明知個人自修個人福,但她們那裏的女人,應該是比我們幸福的。她們活得那麼幹脆磊落,不像我們,連說句話也必須截成三段,徐徐道來,否則就是不守婦言。

“我們一向隻做珍版書與高檔書的生意,現在走中低線,會不會做壞牌子。”

“那另外創個牌子買高檔胭脂水粉好了。”夏濛的主意最多。

我白了她一眼:“賣給誰去,京城裏各大府邸的貴婦人們隻光顧幾個老字號。”

“怕什麼,還有你那些表姐妹哪,你又不是沒見過她們的妝容。一個個用起粉來,好像拿石灰刷牆似的。”

我忍不住笑:“你這張狗嘴。”

“依我看,幹脆買些價高質好的胭脂水粉,同時附贈如何根據不同特點化不同妝容的小冊子。你同我放心,愛美是女人的天性,再過八百年一樣有錢賺。”

“哪裏去找專做胭脂水粉的人,又請誰來教授化妝技巧呢?”

“有錢自然請得到老行尊。”她大眼睛裏滿是興奮的光彩。

我笑,這就是我和夏濛最大的區別。她是永不言敗的,那麼努力地生活。而我?我一直被生活逼迫著長大,站立,奔跑。無時無刻不想著要停頓下來。隻是停頓下來又能怎樣?嫁一個男人?宗室裏身份背景能力具佳的不是沒有,但他們又怎會看得上我。和我同一出身又或者比我差的嫁來做什麼。我嫁人,無非是希望轉換到一個更好的環境裏去,希望丈夫有能力幫助我。不然的話,何苦兩個人相對著拉長臉為家計煩惱。我父母就是最好的例子,貧賤夫妻百事哀。

如果我是個沒有能力的女人,或許我會隨便找一個男人嫁掉,然後躲在他背後,懵懂地睜大眼睛。但現在我有一家大型書行,每月都有足夠的收入可以維持富裕的生活。所以我隻能這麼走下去。

“我先走了。”夏濛起身告辭,“我會調查一下胭脂水粉的市場情況,你也去各個府邸打探一下。”

她沒走幾步又回過頭來:“齊眉,你真是個很美麗的女人。”

我笑了,由一個女人讚美另一個女人?同性的眼光與異性的相比,很多時候是不同的。

院子裏又靜了下來。我從袋中掏出一隻掛表,那還是當年祖母最得寵的時候,祖父送給她的。男人表現愛的方式大概都是如此。我感歎,那麼多年來,這隻由英吉利人製造的表始終沒有停過。停止的,隻是他們之間的感情。

掛表的指針指向未初二刻。

每天的日子都那麼漫長。無所事事,隻得學些琴棋書畫來打發時間。日子一長,自然成了才女。我隨手拿起擱在一旁的《莊子》,翻上兩頁。據說怡情院的姑娘們也同樣精通這些,良家婦女和青樓女子有什麼區別。

“小姐。”清心輕輕走到我身邊,“夫人讓你去她房裏。”

我不理會,母親大人每天要為芝麻綠豆大的事找我三百次。她是個連一支簪子找不到也會驚慌失措的人。這種柔軟原本應該用在強壯的男人身上,可她的丈夫,我的父親根本無能為力。於是她隻有找我,我是她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