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子頭兵站的工作人員們,慶幸著這平靜的一天,都跳出了地窿,在中校副官的管束之下,為著彌補這幾天來的工作上的空白,他們的工作的緊張的情形幾乎突破了以往的最高限度。中校副官,憑著他的冷靜而沉著的情緒,他把所有大大小小的工作都注意到了。一個能幹的工作者在對於最繁冗的工作的處理中也保留了極多的餘暇,他們興奮地帶著一種暢舒而閑適的樣子,讓背脊比平時稍為更駝些也不要緊。他是那樣活潑潑地,像一個有著多餘的生活力的小孩子,卻一點也不暴躁,不動怒,他總是輕著步子,屏息著,偷偷地繞著那死釘在辦事桌上的工作人員們的背後橫渡而過,連一點嗆咳也沒有。碰見那些難以教育的低能的勤務兵的時候,總是招著手,叫他“來!”
把他帶到另一個處所,嚴厲地訓斥著:“你的‘風紀扣’忘記扣了!”
或者指責他們一點關於裹腿打得難看——諸如此類,甚至一點一滴的細微的事。
今天,一早起來,他照例打電話到望府台軍部參謀處去詢問戰況,不知怎樣,電話總是打不通。但是這件事在他的心中所引起的焦灼是極短的,當然,電話不通可以說是常有的事,隻要打發一個通訊兵去巡視一下就行。而北平方麵,從無線電傳來的消息,因為數日來盧龍的中國軍已經正式地對日本軍作壯烈的抗戰,正引起了極大的反響。就是上海,廣州,漢口等處的民眾,也開始了激烈的踴動,全國同胞的視線,正一致對灤東的戰局集注著。
中校副官,他感到了極度的昂奮,在全國民眾的激發和鼓舞中,他深刻地認識了軍人在一國中所占的位置是怎樣的崇高……趁著胸腔裏的情緒正達到最高點的當兒,他把勞司書叫來了,暢快地吩咐著說:“給我寫吧!給我寫吧!今天的《進軍》,你應該有一篇最動人的文章,要把全國民眾對於這一次抗戰所懷抱著的熱望,他們如何壯烈地在呼號應援的情形,都詳細地、動情地轉告我們前線的戰士,對他們作一個最有力的刺激和提醒!中國的軍隊和民眾聯合的可能性,已經在戰鬥的實踐上證實了。
我要特別地指出,第一,日本是可怕的嗎?戰爭是必須逃避的嗎?快些,立即把答案寫下來吧!”
“日本是不足怕的!戰爭是無需逃避的!”
“日本的飛機是如何威猛,它們總是一天到晚地爆炸我們的陣地!在火線上,日本的坦克車充分地發揮了它們的威力;日本的大炮,也連日對我們的陣地施行最猛烈的轟擊。膽怯氣餒的不抵抗主義者們總愛這樣問:我們是憑什麼去抵抗的呀?”
勞司書,他的麵孔凜肅中帶著愉快的微笑,他是這樣鼓噪地回答了:“是的,飛機、大炮、坦克車,凡是足以蹂躪我們,殺戮我們的,日本都齊備了!但是我們卻用不到這些,我們和日本軍的戰鬥隻是肉搏!肉搏!
肉搏所需要的隻是一顆熱騰騰的心,殺敵的心,堅強不屈的心!這便是我們所憑借的武器。中華民族的勝利和光榮,隻有在這上麵才給予顯著的證明!”
“不錯!對!那麼,你把所有的問題都解答了!你趕快給我寫吧!但是你不要忘記一件事,就是,你應該最好在每一行都提及我們的軍長的名字,因為他在我們一軍中,是唯一的光榮的標幟!”
這樣,在那熱情,虔敬,幾乎近於瘋狂的工作者——中校副官的影響之下,這兵站裏的熱烈而緊張的工作繼續下去,直到退兵的消息傳到之後,那才給澆上了滿頭的冷水。
傳遞這消息的是軍部的傳令兵,他這天早上八點從望府台出發,到達這裏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二時左右。
軍部對這裏的兵站正命令著趕快結束,因為依據軍部的預測,不出兩日,灤河一帶的中國軍的陣地,有被日本的飛機炸彈所糜爛的可能,隨著這新局勢的轉變,軍部所預定的防線,已經縮短到通州,副官現在敗退下來了,他的白晰的麵孔變成灰暗。他雙手在背後交絆著,低著脖子,在辦公室裏焦灼地,踏著沉重的步子,一來一往地亂踱著,顯得有點踉蹌的身體在那擠得很緊的辦事桌子之間磕磕撞撞,至於把上麵的墨盒和紙筆之類也弄翻下來。
他的溫暾和藹的樣子完全變了,簡直是非常的暴躁,叫勤務兵的時候,隻是短促地一聲,如果聽不見,就不複再叫,卻悲苦地帶著尋端肇釁的麵孔,總在嚴酷地注意人家的短處和錯誤。他這樣獨自苦苦地掙紮了幾乎兩個鍾頭之久,最後是果斷地決定了:他騎上了自己的一匹棕色馬,匆匆地向望府台方麵疾馳而去。
午後八時三十分,他抵達了軍部。
軍部分駐在好幾座很小的民房裏,為著避免敵軍的空襲和炮擊,這裏所有的房子都看不到一點火光,隻在內層的屋子裏點著洋蠟燭。軍長的隔壁住著參謀長。參謀長是個高個子,消瘦,蓄著一撮小胡子,在一張有靠背的木椅上倒躺著,雙手交絆在腦後,麵孔朝著屋頂,靜默地避免了所有一切的煩擾,全身一點也不動。中校副官踏進來了,向參謀長舉禮,一付堅硬的黑皮靴發出了極高的音響。參謀長很冷靜,似乎很早就已經覺察那進來的人是誰,卻半點也不驚擾自己,對中校副官點頭還禮之後,雙手從後腦上拿了下來,這些動作都顯得格外的沉重。他淡然地對中校副官詢問著,但是在未詢問之前就已經決定了自己的主意,而副官這時候對他說出了什麼都不會發生任何意義和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