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個怯弱的女人(1)(2 / 2)

我的心怏怏的,有一點思鄉病。我想隻要我能回到那些說得來的朋友麵前,便滿足了。我不需要更多認識什麼新朋友,鄰居與我何幹?我再也不願關心這新來的一對,仿佛那房子還是空著呢!

幾天平平安安的日子過去了。大家倒能各自滿意。忽然有一天,大約是星期一吧,我因為星期日去看朋友,回來很遲,半夜裏肚子疼起來,星期一早晨便沒有起床。建為了要買些東西,到市內去了。家裏隻剩我獨自一個,靜悄悄地正是好睡。陡然一個大鬧聲,把我從夢裏驚醒,竟自出了一身冷汗。我正在心跳著呢,那鬧聲又起來了。先是砰磅砰磅地響,仿佛兩個東西在撲跌,後來就聽見一個人被捶擊的聲音,同時有女人尖銳的哭喊聲:“哎唷!你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呀!這是怎樣可怕的一個暴動呢?我的心更跳得急,汗珠兒沿著兩頰流下來,全身打顫。我想,“打人……打死人了!”唉!這是多麼嚴重的事情!然而我沒有膽量目擊這個野蠻的舉動。但隔壁女人的哭喊聲更加淒厲了。怎麼辦呢?我聽出是那個柯先生在打他矮小的妻子。不問誰是有理,但是女人總打不過男人。我不覺有些憤怒了,大聲叫道:“野蠻的東西!住手!在這裏打女人,太不顧國家體麵了呀!……”但是他們的打鬧哭喊聲竟壓過我這微弱的呼喊。我正在想從被裏跳起來的時候,建正好回來了。我便叫道:“隔壁在打架,你快去看看吧!”建一麵躊躇,一麵自言自語道:“這算是幹什麼的呢?”我不理他,又接著催道:“你快去呀!你聽,那女人又在哭喊打死人了!……”建被我再三催促,隻得應道:“我到後麵找那個女仆一同去吧!我也是奈何不了他們。”

不久就聽見那個老女仆的聲音道:“柯樣!這是為什麼?不能,不能,你不可以這樣打你的太太!”捶擊的聲音停了,隻有那女人嗚咽悲涼的高聲哭著。後來仿佛聽見建在勸解柯先生——叫柯先生到外麵散散步去。——他們兩人走了。那女人依然不住聲地哭。這時那女仆走到我們這邊來了,她滿麵不平地道:“柯樣不對!……他的太太真可憐!……你們中國也是隨便打自己的妻子嗎?”

“不!”我含羞地說道:“這不是中國上等人能做出來的行為,他大約是瘋子吧!”老女仆歎息著走了。

隔壁的哭聲依然繼續著。使得我又煩躁又苦悶。掀開棉被,坐起來,披上一件大衣,把頭發攏攏。就跑到隔壁去。隻見那位柯太太睡在四鋪地席的屋裏,身上蓋著一床紅綠道的花棉被,兩淚交流的哭著。我坐在她身旁勸道:“柯太太,不要傷心了!你們夫妻地間什麼不了的事呢?”

“哎唷!黃樣,你不知道,我真是一個苦命的人嗬!我的曆史太悲慘了,你們是寫小說的人,請你們替我寫寫。哎!我是被人騙了喲!”

她無頭無尾地說了這一套,我簡直如墮入五裏霧中,隻怔怔地望著她,後來我就問她道:“難道你家裏沒有人嗎?怎麼他們不給你做主?”

“唉!黃樣,我家裏有父親,母親,還有哥哥嫂嫂,人是很多的。不過這其中有一個緣故,就是我小的時候我父親替我定下了親,那是我們縣裏一個土財主的獨子。他有錢,又是獨子,所以他的父母不免太縱容了他,從小就不好生讀書,到大了更是吃喝嫖賭不成材料。那時候我正在中學讀書,知識一天一天開了。漸漸對於這種婚姻不滿意。到我中學畢業的時候,我就打算到外麵來升學。同時我非常不滿意我的婚姻,要請求取消婚約。而我父親認為這個婚姻對於我是很幸福的,就極力反對。後來我的兩個堂房侄兒,他們都是受過新思潮洗禮的,對於我這種提議倒非常表同情。並且答應幫助我,不久他們到日本來留學,我也就隨後來了。那時日本的生活,比現在低得多,所以他們每月幫我三四十塊錢,我倒也能安心讀書。”

“但是不久我的兩個侄兒都不在東京了。一個回國服務,一個到九洲進學校去了。隻剩下我一個人在東京。那時我是住在女生寄宿舍裏。當我侄兒臨走的時候,他便托付了一位同鄉照應我,就是柯先生,所以我們便常常見麵,並且我有什麼疑難事,總是去請教他,請他幫忙。而他也非常殷勤地照顧我。唉!黃樣!你想我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哪裏有什麼經驗?哪裏猜到人心是那樣險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