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誰待你最好?……”
“先生,誰待我最好嗬,——就是他——白毛的獅子狗,他時時刻刻給我作伴,安慰我,你看他現在不是還臥在我的身旁嗎?”
“哦!他是待你最好?奇怪!奇怪!”
“先生,你別看它是個狗,他最有愛情的,他待我是最好;無論日裏夜裏他都要作我的保護神,安慰者,所以我一向隻喜歡他,他比無論甚麼人待我都好!”
“哈!好孩子,我待你怎麼樣?你始終不喜歡我嗎?”
“先生,你是貴重的人,你待我和我的同伴都很好,但我總覺得我的小狗對我更要親切些,並且貧賤的人,不能任意喜歡貴人呢!”
“你的父母,你喜歡他們嗎?”
“我應當要喜歡他們,因為他們是我的父母,他們養育我,保護我,常常親近我……但是,先生,我是個不幸的人!我和別人不一樣;我是沒有父母的人!我最小的時候,是住在育嬰堂,和我親近的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媼!她皺紋滿了的麵皮——很露著蒼老的樣子,她天天喂我牛奶;因為不幸的人是得不到母親乳哺的。後來我大了,他們送我到孤兒院去;那裏有許多和我一樣沒有父母的小朋友,和我親近;常常能愛我,安慰我;比我忍心拋棄我的父母好得多呢!我的父母拋棄了我,我為甚麼要喜歡他們?他們無故的生了我,又無故的拋棄了我;使我作一個失了保護的小羊羔,任人侮辱!一個自己不知道自己父母的人,誰提起來不要來譏諷他呢?先生這不是一件最難堪的事嗎?”
“但是你現在要是知道了你的父母是誰,你恨他們嗎?還是愛他們呢?”
她沉思半晌應道:“或者可以不恨他們;但是我總要問他們為甚麼撇下我呢?”
忽然他們的聲音都停止了,他臉上露著十分慚愧淒切的樣子,看她那幽怨悲哽的神氣,幾乎要哭出來,但是他始終忍住了。後來又向她道:
“你實在是一個頂聰明,頂可憐的孩子,我明天送你到學堂裏去念書,你願意嗎?”
“先生,當真的嗎?你實在待我比我父母要好得多!我若是進了學堂,那些親愛的朋友——和我一樣不知道他們父母的朋友,一定要羨慕我得了一個好運氣,先生,我真十分地感謝你,我的父母害我,使我不能喜歡他們!世上的人常常叫我做私生子,這不是頂不名譽的事情嗎?孤兒院的院長曾和我說過……呀!先生你為甚麼哭了?”
“老實對你說罷!這世界上還有你的父親呢。”
“先生,你說甚麼?誰是我的父親?先生,我永遠沒有看見我的父親,更沒有聽見說我有父親!”
“你父親和你母親……”
“呀!先生我也有母親嗎?謝上帝!”
“你有母親,並且是一個有貌有才的母親;她和你父親兩人都有極濃摯深厚的愛情;因為不得家裏的應許,結果就在前此十七年五月的時候,在一個劉牧師家裏行了秘密婚禮,但是你外祖父家裏因為要得一個候補道的緣故,勒令你母親嫁給某部長作繼室;那時距你生下來才五個月,因為沒有地方寄養;就把你送到育嬰堂去。但是不到半年,你母親因憂愁,急,得了病,不久就死了!
……你父親是你祖父的獨子,不能不再娶,但是他無時無刻不念你和你的母親呢!……”
她受了極大的感動,伏在椅背上慟哭,嗚嗚咽咽的哭聲立刻破了夜的沉靜。
這個印象,很顯明的印象,逐層的浮上心來,到了這印象的結果,哀憐和不平的同情充滿了我的心田!
遠遠的簫聲又悠悠揚揚的響起來了!“月兒”的歌又送到我耳殼裏來。呀!吹簫的人是誰?不是前兩年我在隔壁花園裏所看見的女郎——那個私生子嗎?……簫聲歌聲慢慢靜止了。忽一聲深沉怨惻的歎息,在這沉靜寂寞的空氣中發出來;我全身的汗毛似乎都竦了起來,一股辛酸的味,貫通全身的動靜脈,更由鼻子裏透了出來,神經也起了極大的變動——悲憤填滿了胸中!但那不解事的月兒,卻很得意的立在碧藍澄清的天空對著我微笑——含著諷刺的微笑——嗬!烈焰燒毀我的心;爆烈我的血管;一朵紅雲湧上臉來;我迷迷昏昏地坐下了——坐在一張藤椅上。這時心裏不更想甚麼,也不能想甚麼;忽然眼前一陣黑,恐懼的感情,將我喚醒了。定睛細看西北湧起一片沉默濃厚的黑雲,遮住吐青光的月兒,大地上頓現出黯淡的景象;我那思潮起伏,洶湧澎湃的心靈不能支持了,昏昏好似睡去。
“樸鐸”“樸鐸”一陣響,更夫打三更了,我才清醒來,懶懶地走到屋裏,把電燈擰亮,那張沒作完的《活潑的靈筠》小說稿,還在桌上。
不久更夫走了,夜越發的寂靜,不更聽見甚麼;隻是私生子……強烈的印象縈繞著我,直到光明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