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文都出於口語;而且無論如何複雜,原都本於口語,所以都是一種語言。語言不能離開聲調,詩文是為了讀而存在的,有朗讀,有默讀;所謂“看書”其實就是默讀,和看畫看風景並不一樣。但詩跟文又不同。詩出於歌,歌特別注重節奏;徒歌如此,樂歌更如此。詩原是“樂語”,古代詩和樂是分不開的,那時詩的生命在唱。不過詩究竟是語言,它不僅存在在唱裏,還存在在讀裏。唱得延長語音,有時更不免變化語音;為了幫助聽者的了解,讀有時是必需的。有了文字記錄以後,讀便更普遍了。《國語·楚語》記申叔時告訴士怎樣做太子的師傅,曾說“教之詩……以耀明其誌”。教詩明誌,想來是要讀的。《左傳》記載言語,引詩的很多,自然也是讀,不是唱。讀以外還有所謂“誦”。《墨子》裏記著儒家公孟子“誦詩三百”的話。《左傳》襄公十四年記衛獻公叫師曹“歌”《巧言》詩的末章給孫文子的使者孫蒯聽。那時文子在國境上,獻公叫“歌”這章詩,是罵他的,師曹和獻公有私怨,想激怒孫蒯,怕“歌”了他聽不清楚,便“誦”了一通。這“誦”是有節奏的。誦和讀都比“歌”容易了解些。
《周禮》大司樂“以樂語教國子:興、道、諷、誦、言、語”。鄭玄注:“以聲節之曰誦。”誦是有腔調的;這腔調是“樂語”的腔調,該是從歌脫化而出。《漢書·藝文誌》引《傳》曰,“不歌而誦謂之賦。”而“賦者,古詩之流也”(班固《兩都賦》序)。這“誦”就是師曹誦《巧言》詩的“誦”和公孟子說的“誦詩三百”的“誦”,都是“樂語”的腔調。這跟言語引詩是不同的。言語引詩,隨說隨引,固然不會是唱,也不會是“誦”,隻是讀,隻是朗讀——本文所謂讀,兼指朗讀、默讀而言,朗讀該是口語的腔調。現在兒童的讀書腔,也許近乎古代的“誦”;而宣讀文告的腔調,本於口語,卻是朗讀,不是“誦”。戰國以來,“詩三百”和樂分了家,於是乎不能歌,不能誦,隻能朗讀和默讀;四言詩於是乎隻是存在著,不再是生活著。到了漢代,新的音樂又帶來了新的詩,樂府詩,漢末便成立了五言詩的體製。這以後詩又和樂分家。五言詩四言詩不一樣,分家後卻還發展著,生活著。它不但能生活在唱裏,並且能生活在讀裏。詩從此獨立了;這是一個大變化。
四言變為五言,固然是跟著音樂發展,這也是語言本身在進展。因為語言本身也在進展,所以詩終於可以脫離音樂而獨立,而隻生活在讀裏。但是四言為什麼停止進展呢?我想也許四言太呆板了,變化太少了,唱的時候有音樂幫襯,還不大覺得出;隻讀而不唱,便漸漸覺出它的單調了。不過四言卻宜入文,東漢到六朝,四言差不多成了文的基本句式;後來又發展了六言,便成了所謂“四六”的體製。文句本多變化,又可多用虛助詞,四言入文,不但不板滯,倒覺得整齊些。這也是語言本身的一種進展。語言本身的進展,靠口說,也靠朗讀,而在言文分離像中國秦代以來的情形之下,詩文的進展靠朗讀更多——文尤其如此。五言詩脫離音樂獨立以後,句子的組織越來越凝練,詞語的表現也越來越細密,原因固然很多,朗讀是主要的一個。“讀”原是“抽繹義蘊”的意思。隻有朗讀才能玩索每一詞每一語每一句的義蘊,同時吟味它們的節奏。默讀隻是“玩索義蘊”的工作做得好。唱歌隻是“吟味節奏”的工作做得好——,卻往往讓義蘊滑了過去。
六朝時佛經“轉讀”盛行,影響詩文的朗讀很大。一麵沈約等發見了四聲。於是乎朗讀轉變為吟誦。到了唐代,四聲又歸納為平仄,於是乎有律詩。這時候的文也越見鏗鏘入耳。
這些多半是吟誦的作用。律詩和鏗鏘的駢文,我們可以稱為諧調,也是語言本身的一種進展。就詩而論,這種進展是要使詩不經由音樂的途徑,而成功另一種“樂語”,就是不唱而諧。目的是達到了,靠了吟誦這個外來的影響。但是這種進展究竟偏畸而不大自然,所以盛唐諸家所作,還是五七言古詩比五七言律詩多(據施子愉《唐代科舉製度與五言的關係》文中附表統計,文見《東方雜誌》四十卷八號)。並且這些人作律詩,一麵還是因為考試規定用律詩的緣故。後來韓愈也少作律詩,他更主持古文運動,要廢駢用散,都是在求自然。那時古文運動已經開了風氣;律詩卻因可以悅耳娛目,又是應試必需,逐漸昌盛。晚唐人有“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髭”,“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等詩句,特別見得對五律用力之專。而這種氣力全用在“吟”上。律詩自然也可朗讀,但它的生命在“吟”,從杜甫起就有“新詩改罷自長吟”的話。到了宋代,古文替代了駢文,詩也跟著散文化。七古七律特別進展;七律有意用不諧平仄的句子,所謂“拗調”。這一切表示重讀而不重吟,回向口語的腔調。後世說宋詩以意為主,正是著重讀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