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青玦心中憤懣,這番話一口氣說下來,如連珠炮一般又急又快,從嘴裏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迸發著怒氣。其實她舉這些例子僅僅是為了反駁李明夙,並非以成敗論人,在她眼裏,清爽恬淡的田園牧歌和莊嚴恢宏的宮廷禮樂,各有美姿,即使是民間百姓窗玻上的喜色剪紙、門板上色彩豔麗的年畫、竹蔑鋪裏散發著草香的藤編器具、小染坊裏藍白相間的印花土布、沿街貨郎攤上活靈活現的手捏麵人兒……種種一切為他們所輕視,在他們所謂的貴族眼裏俗不可耐的民間藝術,也自有其鮮活生動的美態。羅索說,參差多態是幸福的本源。能夠不受約束、自由自在地從各種形式的藝術中體會到美,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如果在欣賞一段曲子一幅畫一首詩的時候,首先不是被它吸引,進而理解和感悟它們的美,而是先去想這是雅的還是俗的?應該喜歡還是不該喜歡?斤斤計較於既成的世俗觀念,而喪失了追求真善純美的本心,狹隘至此,莫怪得高雅藝術常常麵臨界“曲高和寡”的窘境。
李明夙被她的連珠炮轟得數次啟唇,皆欲言未果,不是不尷尬的。然而,在被她嘲弄的語氣弄得麵紅耳赤的同時,見到她如張牙舞爪的小豹子般,咄咄逼人地揮出她的爪子,捍衛她喜愛的東西,心底的硬泥似乎也被那蠻橫的爪子一下下刨開。有一眼泉水迫不及待地從泥地裏潺潺地湧出來,荒蕪的心漸漸被甘甜潤濕,那久久不見陽光才凝結如石的堅硬,一分一分地鬆軟下來。他早知道她與眾不同,卻不知道她的與眾不同竟然能深深地契印到他的心底去,如果他有她這樣的勇氣,如果他也敢於爭取和捍衛,選擇是不是就會變得不同?
他的心神有些恍惚,卻隻是怔怔地看著她,什麼也說不出。武青玦停下來吸了一口氣,見他直愣愣地看著自己不說話,隻當他被自己的不客氣嚇住了。是嗬,自己還真難得這樣生氣一回,誰讓他的話碰到了她的逆鱗?他既是這樣的語氣態度,莫非不是她猜測的那人?或者……再試探一下?武青玦微微斂了眼,輕嘲道:“言琵琶乃倡優之物,更是荒唐可笑。前唐有裴神符搊琵琶,被太宗封為太常樂工;勾欄院裏也並非沒有煙花女,奏琴瑟而以色侍人;善琴者,有司馬長卿,竊貲卓氏、縱誕無操,琴尚在禦,已欲新聲代故,文君憤其簿幸,作《白頭吟》怒斥騙色劫財之卑劣小人;善琵琶者,亦有逸士才子劉庭芝,清明靈秀、驚才絕豔。有趣的是,他也作過一首《白頭吟》,可惜一詩成讖,不羈之才,見忌惡人,蒙塵殞落,真真是同人不同命……”說到這裏,武青玦突然停下來,麵帶冷意,嘲諷地扯了扯唇角:“所謂大雅,所謂末流,如隋珠彈雀,是所較者重,抑或所失者輕?見仁見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