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過後清河鎮內柳絮沾衣,這日,柳三娘醒早了,左右是再睡不著了,樓裏的姑娘們還沒有動靜,遂起來起來喝口水,想著大約是渴了睡不著。打著哈欠拎起茶壺,晃晃隻剩一口了。“這個老五,做事越來越不上心了,老娘屋裏水都沒得喝也不知道伺候周到。”隻是這個點上,樓裏沒有人聽到柳三娘埋怨,她也隻好自己拎著壺往堂前走。
回轉闌幹,繞過道道美人屏風到了堂前,下半夜的茶水早已涼透失了好茶的滋味,就像冷寂下來的繁華——空落落的。前院的門縫裏灑進了陽光。柳三娘隨手倒了一杯隔夜的茶水,一口飲盡,像是受不了這樣的冷清,“嗒嗒”地拿了個銅盆上樓,挨個兒敲過去,“哐哐”作響,和著老鴇尖細的嗓音“哎,姑娘起床啦,起床啦,太陽都曬屁股了!”
“三娘,還讓不讓人睡了?”
“就是,昨兒個恩客一波波兒的,三娘你得了好處,也該讓人歇歇啊。”姑娘們嘟嘟嚷嚷地不願起來又不得不起來,也不知道那三娘到底犯了什麼病,別是花柳就成。
“哎喲,我的姑娘們,還埋怨上了,老娘養著你們這一群容易嘛,起來,都給我起來,一個個沒精打采的,你們要個個都像千春、千月那樣漂亮又懂事的,老娘省心!”這下木棍子都用上了,在欄杆上直敲。
千春、千月是紅粉軒的頭牌,豔名遠播。犯了神經的柳三娘也隻敢在前院敲敲打打,自個兒的兩棵搖錢樹當然寶貝十分。“老五,老五……”拖著嗓子嚎了幾聲,名喚老五的婦人才整著衣衫匆匆趕來。
老五卻是不老的,年約三十,猶有風情,年輕時也是極惹人的,隻是如今卻不做這風月場上的事情了,離開也沒有別的去處,索性放下做了柳三娘的內管事。
“三娘何事這麼早起來?”
柳三娘默了會兒,想想的確無事,揮揮手讓其他人都下去了。“我渴了,房裏水都沒有,廚房的魏老九也不上心,灶上水都涼透了,哎,無事,隻是睡不著了……”她嘮嘮地說了半天竟自己也不知再說什麼了。
剛才還嘟嘟嚷嚷地姑娘們散得很快,偌大的廳裏隻剩了個老五給她,比起之前的冷清卻是好了許多。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老五理好衣衫,扶著三娘坐下,“還喝茶嗎?我去熱。”
三娘擺擺手,一時無話。
紅粉軒的後門,一名身著褐色粗衣男仆神情猥瑣,小心地從馬車裏拖出一件物什,仔細一看,竟是名沒有生氣的女子!
“哐哐哐……”男仆單手拍打門板,一手拖拽著女子不讓她滑到地上。“唐六哥,開門!”
不一會兒,打著哈欠的矮個兒男人打開了門,“喲!好你個姓魏的,你竟然偷人!”唐六差點跳起來。
“哎,快來搭把手,不是偷的,撿的!”魏老九扶著那沒意識的女子吃力得很。
“撿的?哪有這麼好事,出去采買東西,還能撿個人回來?我說你去那麼久,是不是又去賭兩手了,還拐了姑娘,看三娘不扒了你的皮!”唐六一看魏老九的臉就來氣,但還是幫忙扶了一把。
既然看見了,又不能讓那沒正心的家夥壞了人家姑娘,唐六人矮力氣卻是有的,兩人合力把人弄到前廳裏去。一路上磕磕碰碰,老遠柳三娘跟老五就聽見動靜。“哎我說,你倆不在廚房收拾準備,這都……啊,天爺!你們這是哪兒弄個人來!”
唐六跟魏老九拖了好一段路了,見了人就幹脆就地放下了。“你問老九!”
“別是死了吧……“老五說著蹲下身去,顫著手探鼻息。還好,活的。
三娘一看也放下心來,順手操起根木棍就往魏老九身上抽,”你個作死的,好好的不在廚房呆著,跑去偷個人回來,要是人家家裏人報了官,看你給我惹的事兒!”
魏老九一邊躲,一邊告饒,“姑奶奶,我真沒偷,六哥讓我采買東西,我辦完事手怪癢的,就小小的賭了一把,真的,就一把,出來找到馬車想立馬回來的,結果,馬車下麵就塞著個人!我左右都看遍了,也沒有找人的,把人放在那裏也不好,那要是壞心的,這姑娘還能好好的?”
“我呸!你個魏老九,你還把自己當好人了,哪兒來的送回哪兒去,姑奶奶我這裏不放來曆不明的。”柳三娘操著手瞪他。
“三娘,三娘……”魏老九恬著張老臉,弓著背去探柳三娘的袖子。“三娘,你看,你就當沒看到,我這也一大把年紀了,沒個做伴的,樓裏的姑娘我是攀不上的……就這個當是我自己的了,而且你看這姑娘穿得古怪,肯定不是本地的,人家就是要找也找不到您這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