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薑(1 / 2)

自文帝臨危繼位統一南北定都洛陽已有十七光陰,論常理這大晉天下也該步入太平盛世了。文帝執掌天下十三年,休養生息,垂拱而治,四夷臣服,外邦來朝,已現數百年錚錚大國氣象。誰知四年前天象突變,文帝暴斃,文帝第五子梁瑀繼位,改國號為紹聖,這大晉天下再不複安寧之兆。

好比二等侯薑泓(許國許昌縣人),原是先帝繼後薑氏義父;梁瑀繼位,應尊薑氏為皇太後,然梁瑀生母不忿,強逼薑氏飲鳩自盡,自封皇太後。

紹聖二年初,又下聖旨奪薑泓二等侯爵位,將其爵位和封地許國賜予鄰近臨潁縣高聞(從三品輔國將軍①),入仕的許薑氏下勢力亦紛紛遭到貶斥,或死或罪,其餘門客或另尋他主,或轉為投效高氏,至紹聖三年秋許薑氏在朝野再無一絲影響力。許薑氏受當朝太後忌憚家主薑泓奪爵之後很快病逝,長子薑剡便將許薑氏子弟從各地以守孝之名召回,又假以弱勢頹勢示人,幾次在和高氏爭鋒時看似處處吃虧,來消除虞皇太後的殺心。

不過天公不作美,誰也沒料到薑泓第七子薑良嫡長子薑惇薑九郎會帶回來一個東萊齊薑氏的遺孤。

現今已是紹聖四年二月初二,本是寒意漸消,柳葉初發,許昌縣北郊的許薑氏府邸內卻依然縈繞著寒冬蕭瑟之意。往常待客的西蘅院再不複人來人往,唯一位孤女客居於此,更透出淒涼哀苦之氣。

就好比這位倚欄哀歎的佳人來說,本是薑泓之妻薑老夫人院裏伺候的二等女婢,最是善解人意,又有幾分察言觀色,打探消息的能耐,薑老夫人早發話要升她做身邊的一等婢子。可三月前因某些貌似後院傾軋之事,反被指進西蘅院做個管事。雖得主家恩德賜了原姓稱呼②,但無以往風光前途。

這位杜娘子隻能望著滿園初春欣榮之景,愈覺自己命賤福薄好比天邊雲霞,雖紅得一時,終究不過是借來的絢爛罷了,頓時悠悠歎了一口鬱鬱不平之氣。

“杜娘子,小娘子方才醒了,正嚷著要見你呢。”西蘅院同是伺候東萊齊薑氏遺孤的小婢紅奴正小跑過來,倉促間手裏還拿著之前打的一半的絡子。

杜娘子看見難免在心中冷笑,又是一個被鬼神之說嚇破膽子的庸人。杜娘子懶得與這等俗人計較,當下起步走向西蘅院的西廂房,邊走邊順帶敲打敲打一下紅奴心裏的小心思:“小娘子未時初才睡下的,現還未到申時呢,怎的就睡醒了?別是你們這群小丫頭隻顧玩鬧,把小娘子吵醒了罷?”

紅奴聽了這話便變了臉,趕緊道:“奴哪敢做這等沒規矩的事兒,是小娘子片刻離不得娘子哩!”

杜娘子似笑非笑,她雖來這個院子晚些,但也知道這個紅奴是客居的小娘子病愈後身邊最喜歡的婢子,服侍起來親親熱熱,妥妥帖帖,渾不似現在這般避如蛇蠍,如今倒聽了她說這話,便道:“你若真能盡心服侍小娘子,也是一番造化了。不過院有裏一幹愚昧之徒聽信了近來流傳的鬼神之說,不好好服侍小娘子,反倒遇事便推諉不做,我要是看到了定要讓他們明白,是鬼更可怕,還是我這位西蘅院的管事更可怕!”那雙利眼從深處射出的一股兒悍悍殺氣,順著杜娘子的視線,落在了身旁的紅奴身上。

紅奴聽了此番話,又見杜娘子那寒人的視線,立時想起杜娘子剛進西蘅院上任時放的那把火,三月前副管事等一幹仆人的下場曆曆在目。紅奴腿一軟,差點趴在了地上....

那廂杜娘子也不管身後已經走不動路的紅奴,等進屋見過留守西廂房的性子綿軟寡語的青奴,照例盤問了幾句常話,就去裏屋瞧小娘子去了。

如今天氣尚冷,屋裏還擺著一盆炭火,杜娘子一進去就覺得暖和舒暢。屋裏的人顯然也知有人進來,杜娘子隻聽得一聲糯糯童音:“杜娘兒,杜娘兒快來。”

杜娘子走到床前,瞧見一個不過將將八歲稚齡的女童側身躺在被子裏,眼神天真,病容未散,但也能瞧出生得一張好相貌,這便是那位客居在西蘅院的齊薑氏孤女了,若不是遭此破家滅族之劫,十年後必會在梁晉世家的貴女圈中獨領一處風騷。

實話道來,這位辛娘子三月之前還有一位嫡親的哥哥薑岷。彼時還是臘月初,寄居紀薑氏的薑岷聞得幼妹獲救的消息立馬來許國薑家拜見。兄妹二人單獨在西蘅院的清池亭敘話,談話時免不了要屏退下人,哪知不過片刻兩人紛紛掉入清池中。寒冬臘月,湖水冰冷,待得兄妹兩人被救上來,已經昏迷不醒,當夜便發起高熱來。

又因紀薑氏與東萊齊薑氏的祖上乃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便稱岷郎、辛娘兄妹倆是自家族人。今二人在許國出事了,紀薑氏疑心許薑氏心懷鬼胎,便不肯讓許薑氏請的大夫醫治,硬是要把二人帶回東莞。這兄長薑岷本就自東莞而來,許薑氏無法強留,但辛娘卻是薑九郎薑惇救回來的,若是任由紀薑氏帶走,豈不有損許薑氏臉麵?這尚且是在兄妹倆未曾得病的前提下。如今二人在許薑氏府邸落水,若是順了紀薑氏的意,豈不承認了齊薑氏兄妹的落水另有隱情?又讓世人如何看待許薑氏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