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薑(2 / 2)

紀薑氏自知許薑氏不會妥協,卻是打著強買強賣的主意:一邊請奪了許薑氏爵位和封地的高家上門威逼許薑氏妥協,一邊強行帶人衝進西蘅院,要把岷郎和辛娘帶走。這起子兵痞手段,斷不是許薑氏這等書香士族能應付得了的。饒是許薑氏反應及時,也隻是保住了辛娘一人而已——那時許薑氏三娘子薑妧正好去探望前些日子“相談甚歡”的辛娘,以死相逼③方攔住了要硬闖的紀薑氏。

紀薑氏最後隻帶了岷郎一人出府,而岷郎出府當晚便斷了氣,彼時辛娘還高燒未醒,但紀薑氏卻不敢再搶一遍了。

東莞紀薑氏費了那麼大的陣仗,請動高家為他作勢,暗地裏不知許了多少好處。如今岷郎少年夭亡,紀薑氏勞心勞力了兩年多的盤算竟是要落得個人財兩空的結局。岷郎一死,紀薑氏謀算不成,灰頭土臉地回了東莞,埋在許國的隱秘人手和鋪子盡送給高氏和許薑氏兩家。

不久紀薑氏先族長之妻薑陳氏病故,其二子——長子薑燾任齊國兵曹,次子薑濯任東莞縣尉——為盡母孝上書請辭,齊公允。而薑陳氏四子薑淰和齊公第六女臨忻縣主已有婚約,淰因守孝三年內不得娶妻,齊公遂與紀薑氏解除婚約,為臨忻縣主另招駙馬。紀薑氏比不得東萊的齊薑氏。齊薑氏雖說是被滅族抄家,但除嫡支幾脈被殺盡之外,其餘旁支族人尚有三四成四散逃走。若非薑岷乞居紀薑氏麾下,必能招回族人,重立宗族。而紀薑氏百餘年前遭北胡屠殺,前朝時又卷入南朝皇位之爭,如今不過半百族人,恰恰青黃不接,品性才華出眾者隻薑陳氏三子。現三子受守孝牽絆不得出仕,其間又隱含齊公惡意,紀薑氏一族接連受小人倀鬼打壓攀咬,已是狼狽不堪。

紀薑氏乍遇此劫,族人怨聲載道,更有人埋怨薑陳氏死的不是時候,真是天下奇事。亦有在族中頗有威望之人知曉東莞之事,以為是紀薑氏遭難之因,便四處宣揚許薑氏謀害孤女,要獨吞齊薑氏之財。此事被薑燾薑濯聽聞,立馬派人壓下謠言,但齊薑氏嫡女辛娘在許薑氏府中客居之事已被天下所知。

一個月後,又一個謠言在許國許昌縣興起:齊薑氏孤女薑辛娘是天煞孤星命,一出生就克死了親祖父,兩年前害得齊薑氏滅族,父母雙亡,如今又克死了唯一的親哥哥,煞氣之重,世間罕見;可以預見,許薑氏必遭前人橫禍....這謠言傳得隱蔽,但偏偏兩三日內許薑氏府邸的下人都知道了,府內紛紛擾擾,府外片耳不聞。許薑氏起初疑心內鬼作怪,卻找不出絲毫線索。謠言傳得無跡可尋,仆從人人攀咬,卻說不清源頭何處。便有人言是上天警示,倒使一幹愚人對此謬言將信將疑。不巧西蘅院有兩個仆婦並一個小丫鬟淹死在清池(辛娘兄長薑岷落水處),這謬言竟也能以假亂真來了。因此,一些鄙薄之輩對在西蘅院當差的同伴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了煞氣。至於本就在西蘅院裏的,更是求爺爺告奶奶的巴結各個管事把自個兒調出去,杜娘子也是這個時候調進的西蘅院。

據救回齊薑氏小娘子的七郎薑惇所言,辛娘之前流落之處亦有不可言說之由,故杜娘子也不知道辛娘來處,但觀其容色蒼白,眉宇藏鬱鬱之色,也能猜出一二來。那日落水之事,辛娘凶險之處絲毫不遜其兄,又因落難之故引得暗疾出來,若非此女意誌堅定非一般人所能及,斷不能活過來。饒是如此,待辛娘醒來竟是半分記憶也無,言行舉止宛若一二歲的稚兒,見的人多了便大哭大鬧,旁人與她說話也隻是鸚鵡學舌,你說什麼,她便說什麼。

長子諫議郎薑剡的夫人劉氏曾奉太夫人之命領著幾個庶出的弟媳婦去看望辛娘,隻是辛娘乍見那麼多的人——一個屋子裏擠進十來個丫鬟娘子——嚇得哭鬧不停,陳氏等人被鬧得差點暈過去,一群人匆匆地來匆匆地去,再不願進入西蘅院。也有人不信,想哄得辛娘說些六歲前的事,卻隻能聽得她跟著學話。請來好幾個有名的大夫,都說藥石無醫,這輩子都隻能如此。來看望辛娘的人也越來越少,到了二月仲春,西蘅院竟看不出幾分春意,縱然柳葉初發,也透出料峭寒意。

皆是勢利人!杜娘子感歎。

“娘子,想要什麼?”

“聽故事,聽故事。”

杜娘子歎道:“娘子不知何時才會長大啊....”

“辛娘八歲了。”

“那娘子記得自己的生辰嗎?”

女童茫然搖頭。

還是這樣,這一個月的每一天,這樣的對話都會重複不止一次,辛娘始終回答不出第三個問題,哪怕是一個錯誤的答案。杜娘子已經不會再感到氣餒了。她的心底甚至認為這樣的結果於娘子於她都是一件善事。

因為所有的晉人都知道,辛娘是北周遺寶最後的知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