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1 / 3)

前 言

清代自鴉片戰爭之後,中國內憂外患,國勢日漸衰微,社會矛盾日益尖銳。然而,在這一特定的曆史時期,湧現出了不少文人士大夫,他們憂國憂民,為文恣肆汪洋,論史縱橫捭闔,賦詩慷慨悲歌。這些作品,對於揭示清代社會矛盾和披露官場險惡,從不同角度為研讀清史提供了重要的參考資料。湘人李壽蓉及其作品即是其中之一。

李壽蓉(1825—1895),字椷叔,一字均裳,號篁仙,長沙河西杉木橋(即今望城縣新城鎮杉木橋村)人。李壽蓉兄弟六人,他排行第三。年少時讀書長沙城南書院,與王闓運、龍皞臣、鄧彌之、鄧葆之同師陳本欽先生門下,攻八比文,常賦詩酬唱,時稱“湖湘五子”。李壽蓉年紀略長於幾位同窗,學業亦冠同窗之首。王闓運稱李壽蓉:“學八比試帖大卷,皆甲於四子。”(《天影盦詩文序》)其二十一歲時,先攻科舉,於道光己巳成博士弟子,補廩生。此後,李壽蓉不孚眾望,脫穎而出,於鹹豐辛亥(1851)中舉,又於丙辰(1856)科考中進士,授官戶部主事。

“湖湘五子”中唯李壽蓉科舉成名,這在當時是最令他的恩師欣慰的事。不料此後李壽蓉的仕途極為坎坷不平,他因戶部錢鈔案所牽累,身係囹圄,下獄三年。究其始末,事出有因。

鹹豐六年(1856),由於滿清朝廷局勢江河日下,財政日用不足,便擬鑄銅鐵鉛大小錢,更名錢肆為“五天、四乾、五宇”。鑄錢屬戶部下轄的鈔局主管,委托商賈發行。不久,朝廷又廢除“五宇”錢。其時錢幣已經開始發行了,這一興一廢,便出現了漏洞,不少商家從中獲利。李壽蓉指出:“……尋廢不行,五宇則亦壞,商賈牟利多自肥也。”(《書日者列傳後》)當時,精明的商賈趁機將作廢的錢鈔上交官鈔局,以求抵數,填補官鈔,鈔局的人當然拒絕,不予收訖。事情的經過是:“賈人先以已廢鐵錢二十萬貫,請彌官幣,鈔局主者不之許,賈人即寄存局中廊下。越年餘,請領回。椷叔適入局,主者以告椷叔曰:‘此自局中未收之錢。’”(朱克敬《榆囹讀史草總序》)從這裏可以看出:鈔局從鑄錢到廢止,到商家以廢錢充數填局的所有過程,其時李壽蓉尚未入戶部。事後,李壽蓉對以前鈔局所發生的事也隻是僅有耳聞。

隨後,這事讓尚書肅順察覺到了,他便以此作為把柄,欲追查到底。肅順本來很看重李壽蓉的文章氣節,且與之“折節為昆季交”。就商賈將廢鐵錢存放在鈔局一事,肅順興師問罪,委派李壽蓉為之立案調查。李壽蓉性本耿介,初入官場,沒有充分領會主子欲黨同伐異的真實意圖,隻是如實回稟。這在肅順看來,多少有些為鈔局的人開脫,因此對李壽蓉大失所望,並指責為“君欲從井底救人耶?”李壽蓉則曰:“某何能救人,但不忍下石耳。”(朱克敬《榆囹讀史草總序》)如此各執一詞,肅順盛怒之下,將戶部中與“錢鈔案”毫不相幹的人統統彈劾,株連竟達百數十人。肅順持此一端即以戶部的僚屬們“難保無營私舞弊情事”為由而興大獄。事後有人言及此“難保無”三字,頗似南宋的“莫須有”。

李壽蓉與戶部眾僚一同被打入刑部牢獄,隨之被抄家籍沒。家中除了幾十卷書與隔宿之糧外,一無餘財,論以營私舞弊,從何談起。其時李壽蓉的夫人蔣氏在京,正身懷六甲,聞丈夫下獄,憂心加劇,不幸流產,兩天後蔣氏因血崩而亡。按李壽蓉《報聶亦峰太守書》稱:“至此門庭扃錮,骨肉流離,仰事既艱,而俯無可蓄。遺一伶仃弱女,一老嫗將之,寄人籬下耳。”此一伶仃弱女後嫁給本邑庠生劉熙齡。之後,李壽蓉續娶王氏,所生次女即“戊戌六君子”中的譚嗣同之妻。

冤獄興始,李壽蓉在獄中自視無罪,一切聽之任之。於是苦中求樂,自稱“居獄中讀書自適,猶是天堂”。每以讀《史記》、《漢書》打發時光。偶有所得,或長嘯而成《樂府》,或慨歎而為《史論》。這便有了《榆囹讀史草》諸作,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榆囹”之“榆”,即指刑部牢獄一側的忠湣公祠中的榆樹。據說是明代楊繼盛為嚴嵩父子所陷,居獄中手植該樹。李壽蓉在《楊椒山先生祠榆樹記》一文中說:“斯地古所稱‘福堂’,即公被係時寢坐地,斯樹即公所手種樹也。”這也就是李壽蓉將居獄中之作冠名為“榆囹”的由來,更見其心有憤懣。

鹹豐十年(1860),權臣肅順被慈安、慈禧兩宮太後所誅,戶部冤獄得以昭雪。李壽蓉出獄複職之後不願留作京官,乞外任,先後在湖北、安徽等地為官,曾於漢陽、黃州、安慶、滁州、和州等地任道員。他在湖北任職期間,兼經心書院主講,並聚結八方文士結成“鬥詩鍾社”。所謂鬥詩鍾,李壽蓉稱之為“猶催詩之擊缽也”,“亦分曹射覆之比”。射覆賦詩,倡導風雅,也是其一生最為躊躇滿誌的時刻。

李壽蓉一生著述頗豐,然而在他蒙冤被抄家時,原來所著詩文大多被收繳,隨後佚散,不知所終。如今所保留下來的多為後來所作。他的作品除了《榆囹讀史草·史論》兩卷與《榆囹讀史草·樂府》四卷外,尚有《天影盦文存》三卷,《天影盦詩存》四卷,《詩拾遺》一卷,《天影盦書劄》一卷,《外集》一卷,《外集雜著》一卷,《瑣記》兩卷,《聯語》一卷。郭嵩燾稱:“篁仙治史甚深。”縱觀他的《史論》諸篇,究古人之得失成敗與興亡更替,感物傷時,往往多有獨特見解,或激憤於時,或低回於事,上下千年,觸類旁通,不時輔之以《左傳》、《戰國策》、《晉書》、《南史》等史例點綴其中,夾述夾議,融彙博通,且以《讀平準書》冠之卷首。所謂“平準”,及言“漢家財用盛衰之大校也”。這無不與他官戶部主事時所經之事有關,並為之深發宏論。

古人之失,即後人之師。對於《史記》、《漢書》中的人物傳記,李壽蓉均有新的詮釋,論及權臣外戚如竇嬰、田蚡、衛青之幸,論及遊俠壯士如豫讓、聶政、荊軻之義,論及忠臣勇將如李牧、白起、李廣之死等,或臧或否,多係“洵為千古閱世最深之論”(裴蔭森語)。李壽蓉於史書篇章中往往從毫不起眼的字句發端,經過一番精辟的剖析,洞悉微言大義,讀後令人歎服不已。

受科舉八股文的影響,李壽蓉論史往往習慣運用“破題”手法切入,再用“起股”對仗之駢體句式闡述。如《扁鵲》開篇起句:“人之所病,病疾多,而醫之所病,病道少。旨哉!秦越人之言乎……”又如《範增》一文:“處磊落人不得中之以詭計,處亢厲人不得克之以剛氣。項王何人,亞父事之……”再如《聶政荊軻》一章:“為密事不可以多人,為大事不可以獨力。”如此之類,隨處可見,亦可以看出當年的文風,受試帖影響之深。

揣度《讀史·樂府》諸詩,若要將曆史人物、事件以紀實手法歌之詠之,其難度可想而知。李壽蓉奉史實為圭臬,作出了一番新的探索。他師法古樂府,曼聲協律,騷體製歌,用韻古拙。誠如《文心雕龍》所言“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辭譎義貞,亦魏之遺直也”。從這三百八十多首詩來看,如《城南田》:“竇家數頃城南田,種成田家千種冤。前宵歡罄一杯酒,隻道兩家無別言”,又如《李校尉》:“可憐李校尉,哭父萬裏外。兄弟兩三人,孤兒一身在。”都是臻於史傳而感歎之,使人讀後均可以窺斑見豹,加深對史書的理解。

作為同輩人,王闓運對李壽蓉的詩作頗有微詞,先是題詩於扇端譏之為“詞客才名官後減”,後又在《序言》中稱:“……四子皆餓夫,君猶幸不饑,則詩固未窮也。”古稱:詩窮而後工。李壽蓉官至道員,被戲稱為“未窮”,王闓運此說,竊以為失之偏頗,不足以服人。

李壽蓉《詩存》韻味別具,詩句清新明快,飄逸淡雅,每托物於情,寓意深刻。如《瓶供杏花》:“供養何曾便是恩,夜深相對轉銷魂。曉來推起窗欞看,如見盈盈有淚痕。”可謂筆法之妙,鮮婉誘人。此外,詩中用典,藏而不露,渾然天成,意蘊無窮。如《攝江漢關道感作》詩中句:“一捧毛生檄,潸然涕淚並。”又如《登嶽陽樓》:“可無憂樂關天下,如此湖山是故鄉。”再如《靖江覽古即呈星使曾滌生侍郎》:“誰掃氛埃護城郭,萬家香火祝南豐。”諸如此類,含蓄蘊藉而極富情味。郭嵩燾在《詩存序》中稱李壽蓉之詩句“至其華妙處不減宣城也”,頗含賞讚意。

關於《天影盦文存》,體裁一如古纂,包括序、表、跋、記、傳、論等。行文幽思渺邈,語言雅致,各呈異彩。尋其核心主旨,可以用孝悌、忠信、仁愛來歸納。這是李壽蓉所處的那個時代所倡導的美德,也是讀書人抱定的千古情結。就忠信而言,李壽蓉自然站在士大夫立場忠於封建君主。如《晉殘磚拓本序》中稱“粵寇薄城下”,“千百年舊物也,亦為之折”之言,又如《歐陽坦齋侍禦小像跋》“粵寇犯長沙,麓山講堂半為灰燼”之言,均是對太平天國起義軍的譴責,也見其時代局限。至於孝悌,李壽蓉更是推崇備至。如《慕萊堂記》中寫的是祿養娛親的老萊子之故裏,有宗人李萟淵築堂誌慕一事,李壽蓉慨然言其孝義。再如《易孝女傳》記錄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故事:先是易孝女割臂肉為父療疾,家人莫知,後又殉父含藥而死。可謂將孝道推向極至。再說仁愛,書中委婉道來,多以體貼貧乏困頓的勞苦大眾之作,頗具平民情懷。如《賣麻者說》一文講述他自己母親王太夫人積德行善、仁者愛人的平凡故事。雖屬一飯之饋,對於受食者銘記於心,彌年不忘,猶似“漂母”之恩。《人獧說》記錄著一則奇聞,渲染的是另類淳樸生靈、長幼有序、任勞任怨、恪守信義,“幾幾乎獸而人者也”的人獧,活脫為一族安居貧賤的下層人類,傾注的是同情與關懷,抑或是感喟和仁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