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過見長輩之禮,道:“本來今兒個是七夕,不該隨意來叨擾太妃的。隻不過我身邊的侍女炒了兩個極清爽的菜,想著太妃或許愛吃,所以拿過來,請太妃嚐一嚐。”

太妃本就和善,一笑更是容顏如玉,遂笑道:“我在這裏,左右也不過是無事的。你來了正好,否則這七夕佳節,我也與積雲兩人對坐著大眼看小眼,也是無趣極了的。”

說話間,積雲已經把食盒裏的菜端了出來,擺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太妃笑道:“這菜看著就有胃口,我是極喜歡的。”說著拉我坐下來,“我還沒用晚飯,不如嬛兒陪我一起,如何?”

我道:“原本是要回去的,隻是太妃開口,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了。我正好也是空腹而來呢。”於是幫著積雲一道端了一盤玫瑰豆腐、一碟紫薑、一碗絲瓜湯,並著白粥,都是夏日裏清爽開胃的小菜。三人一並坐下吃了。

夜色如墨水絲絲縷縷化開來,映得半邊天色都晦暗了下來。半彎新月隱隱從東邊天際深處爬上來,踟躕在樹梢之上。

太妃與我一同吃著葡萄,慢慢道:“到了中午積雲跟我說起來,我才想到今日原來是七夕了。山中安靜,不知歲月幾何,差點連七夕的日子也忘了。”她十指尖尖,慢慢剝著一顆葡萄,微微一笑,“其實先帝已去了這麼多年,於我而言,七夕與平常的日子又有什麼區別,倒是你們小兒女家,這樣的日子更牽掛不舍些。”說著望著我隻是吟吟微笑。

我有些不好意思,隻低頭把玩著一顆葡萄,低聲道:“太妃說什麼呢?”

她打量我兩眼,似想起什麼事,道:“清兒還沒有來麼?哦,今日七夕宮中想必又有歡宴,他是不會來了。”又問我:“是去太平行宮了麼?”

我搖頭,“這兩年皇上駐蹕宮中,甚少去太平行宮消暑。”

“雖然在宮裏,隻怕出來也是不易。”太妃輕輕點頭,笑道:“難怪這樣的日子你要來陪我老太婆了,原來也是孤身一人。”說著安慰我,“不是清兒不知情知趣,在宮裏他也有他的不得已。不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偏心,這個時候,隻怕他身在宴席,心裏也是一樣想著你的。”

我唇角微微揚起,道:“太妃不用勸解,他的心,我自然知道。哪怕一時三刻不在一起,又有什麼要緊呢?”

太妃撫一撫我的額頭,歎道:“你這樣明白他的心,就是最好了。我和清兒母子連心,他待你怎麼樣,我這個做母親的心裏十分明白。所以我心裏,是把你當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的。”

我心下感念不已,伏在太妃膝上,道:“我心裏對太妃,亦是如母親一般。”說完,臉上火辣辣燙起來,大覺羞赧。

太妃憐愛道:“你既把我當母親,我就也不瞞你,你要和清兒在一起,自然還有不少險阻艱難。隻是你們的心若是一樣,自然也沒什麼難的。有句話叫情比金堅,你可知道麼?”

我點頭道:“知道。”

涼風輕輕拂到麵上,和太妃的手一樣涼而溫柔,吹麵隻覺舒服。

太妃望著夜空,四周靜謐,有喜鵲撲棱著翅膀飛過。太妃的聲音柔緩似春水泛波,“清這孩子像極了我和他父皇。從前,我是擺夷降臣的女兒,跟著父親在大周朝廷中存活著本就身份尷尬,後來爹爹又因罪被貶,我又身在罪籍被沒入榮德長公主府為婢。後來皇上為了讓我能進宮、給我一個名分,能讓我一直在他身邊,就叫我認知事平章阮延年阮大人做義父,費盡了多少周折,才進了宮,卻也隻被允許住在太平行宮。”太妃似沉浸在往事之中,皎潔的臉龐被如乳如煙的月光映照著,似拂上了一層柔軟的鮫綃輕紗,無比光潤柔和,“因為昭憲太後不滿我的出身,於是不許我進紫奧城冊封。昭憲太後是先帝的嫡母,先帝的生母昭慧太後去世之後,一直是由昭憲太後親自撫養先帝長大的,十數年母子之情,先帝自然不好違拗昭憲太後的意思,卻也不忍太委屈我,如是才在太平行宮建了桐花台迎接我入宮行冊封嘉禮。”

桐花萬裏路,連朝語不息。桐花台,那是舒貴太妃當年進宮行冊封嘉禮的所在,亦是她與先帝可以公開站在世人麵前攜手同進退的地方。當日先帝立於桐花台之上,親自吹“長相守”歌《鳳凰於飛》迎接他畢生心愛的女子歸來。於一個女子而言,這樣盛大的情意,自然是十分美好的回憶。